赵简背着程煜在野径上奔行许久，终是撑不住脱了力。他小心将人放下，让程煜倚在枯树旁歇着，自己则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这一路他专拣荒林野径狂奔，连日奔波早已耗尽气力，再看程煜已是面色青黑，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着。

“程主事……撑住……”赵简撕下衣襟颤抖着手为程煜重新包扎，程煜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开始发黑溃烂。

程煜被剧痛惊醒，昏昏沉沉咳出一口黑血，勉强撑开眼道：“……别管我……去救谢御史……”

“大人让我带您走！”赵简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颗药丸，这是谢瑾琮给他的，本来有三颗，昨夜已用两颗，“您若死了，大人这番苦心就白费了！”

药丸入口即化，程煜面色稍缓，但毒已深入脏腑，非寻常药物可解。

赵简清楚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有人烟的地方，程煜需要正经救治，清创、拔毒、煎药调理，这些事都不是他一个武夫能做到的。

天色渐亮时，赵简再次背起程煜。他必须找到有人的地方，找到大夫救程煜的命。

与此同时，陆承骁勒马在官道上停住，命令军队休整。

他离开京城已三日，按理说早该抵达北疆巡防的第一站。但此时还是滞留在河间府界外三十里的西路上。

“将军，”韩青策马上前，语气带着些许不解，“再往前二十多里就是河间府界了，咱们真要绕这么远？”

陆承骁神色不变，慢慢说道：“沿途匪患多，正好练练兵。”

韩青暗自腹诽，大军声势赫赫，沿路匪寇躲得干干净净。这说是借机练兵，实则全程无架可打，就算偶尔冒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也片刻就能收拾妥当，半点磨炼的用处都没有。

但他面上也不敢露半分，只低声应：“是。”

亲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也没人敢多嘴。

这一路，他们恰好沿着沈元曦的章程中标注的那条去河间的路线前行，恰好在河间府界外几十里处扎营，恰好停在了这个能遥望河间府城的位置。

陆承骁不会承认自己在担心什么。

他只会说，这是在练兵。

午时，营中刚升起炊烟，官道南边就传来了车马声响。

陆承骁正坐着擦拭佩剑，闻声也抬起眼，亲兵上前禀报道：“将军，后面来了一支车队，看旗号是京城来的，像是官差。”

陆承骁站起身看去：“哦？”

只见二十辆粮车缓缓行来，护卫的兵丁不过百人，还多半老弱。车队当中一辆马车，车帘一掀，露出张惨白憔悴的面孔，正是从五品文官范同知。

范同知被人扶下车时，腿都直打软。抬眼瞧见骁骑营的军旗，再看迎面走来的陆承骁，眼睛登时亮了，踉踉跄跄就扑上去：“小陆将军！陆将军您怎么在这儿啊？！”

陆承骁神色淡淡：“本将赴北疆巡查，在此暂歇。范大人这是？”

范同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奉旨护送王命旗牌和赈粮前往河间交付谢御史，可前头路全被流民堵死，还到处有匪患，一路上损耗了不少兵马，且下官本就身子单薄，昨夜又闹了一夜肠胃，如今实在撑不住……”

陆承骁扫了眼车队，粮车陈旧，护卫个个疲弱无力。朝廷钦派的赈粮押运向来规制严谨，眼下这般却格外反常，如今河间匪患遍地，就这些人马押着赈粮上路简直是明晃晃招人来抢。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命旗牌何在？”

范同知忙命人从马车暗格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盒，双手奉上：“旗牌在此，另有密旨一道，需当面交予谢御史宣读。”

陆承骁接过铁盒，略一沉吟后抬眼看向范同知，只见那人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恨不能整个人都挂上来，活像逮着了救苦恩主。

“范大人，”陆承骁缓缓开口，“王命旗牌是御赐重器，断不能有失。本将既然撞上此事，自不会袖手旁观。”

范同知眼睛大亮：“将军的意思是？”

陆承骁将铁盒交予身旁兵士，沉声道：“本将以骁骑将军印信暂接此任，你且带文书回京复命，就说本将路遇特使，为保旗牌安全主动协防护送。”

范同知如蒙大赦，连连拱手作揖：“这这这……将军高义！下官感激不尽！”

待范同知千恩万谢地带着几名随从折返京城，陆承骁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轻骑齐齐肃立，静候军令。

“全军听令！”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随风一振，“粮车交由后卫慢行，前队轻骑随我先行。目标——河间府！”

韩青一愣：“将军，咱们不是要去北疆……”

“王命旗牌在手，便是头等军务。”陆承骁淡淡打断，目光落在铁盒上，“旗牌若有闪失，你我皆可问斩。”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公务而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河间府”三个字从自己口中说出时，心口那一瞬间的紧绷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