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川河溃口旁搭建的临时工棚里，风卷着河水的腥气直往棚里灌。

不过几日光景，谭文正仿佛骤然老了十岁，满脸杂乱胡须，一身尽是疲敝之气。沈元晖撩开草帘走入后行礼道：“下官沈元晖见过谭尚书。”

谭文正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疲惫地打量着他：“永宁侯世子……你那篇《治水疏》我也看过，文章是好的。”

“纸上谈兵，终究要落到实处。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尚书示下，当从何处着手？”

谭文正苦笑了一声：“陛下让我戴罪办事，堵不上这口子就让我自己跳进去。你说，我还能从何处着手？”

沈元晖迈步走到棚边，指着溃口两侧还算完好的堤岸：“当务之急是先把两侧堤基稳住，别让溃口越冲越大，再清掉下游淤堵的泥沙，还得提前备好合龙的料。下官已经拟好了治水条陈，劳烦尚书过目。”

沈元晖说着取出文书递上，谭文正接过后扫了几眼，再看向眼前年轻人：“你想按此行事？”

“是。”

谭文正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倦意：“这工地上盯着咱们想看笑话的人不在少数，工部右侍郎崔景安和员外郎卢仲达今日便到，他们都是陈次辅的人。”

沈元晖神色不变：“下官只知治水安民，不论是谁来此共事，都要以大局为先。如今溃口尚未合龙，若再遇暴雨必定再酿大祸，徒增无数亡魂。”

谭文正看了他半晌，终是将条陈收起：“按你想的去做吧，老夫这把年纪能替你顶些风雨便顶些。只是河间这水深得很，你凡事留个心眼。”

“谢尚书提点。”沈元晖再揖。

正说着，棚外忽然马蹄声喧，有人掀帘进来禀报：“谭大人，崔侍郎和卢员外郎两位大人到了！”

谭文正与沈元晖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掀帘走了出去。

——

次日辰时，慈济寺山门外已黑压压一片。

沈元曦目光扫过攒动的人群，心头微沉。灾民数量远超出她预料，粗粗一算竟已近六百人。想来是周遭各处都无粮可济，官府赈济又迟迟不到。消息一传开，不过一夜间这处粥棚便成了灾民们的指望。

春桃小步凑过来，手足无措：“小姐，人太多了，咱们的碗快不够了。”

沈元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让她稍安。碗不够不过是最表面的问题，她早留意到有人刚领过粥，转眼就换身衣裳又混到别的队伍里重新排队。还有几人轮到领粥时总刻意偏着脸，生怕被人认出来。

重复冒领、浑水摸鱼，本就在她意料之中，也是眼下必须先堵死的漏洞。

赵嬷嬷压低声音急道：“那几人一看就是来混粥的，咱们又没实据，一个个还都壮得很，真闹起来咱们压不住。”

沈元曦示意嬷嬷放宽心，而后她便在一个精壮汉子再次混挤到粥桶前伸手就要夺勺的瞬间，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木勺。

“慢着。”

她声音清亮，直接压过了满场喧闹。

那汉子一愣，随即瞪眼：“干什么？老子排队了！”

“是排了。东边排完排西边，西边排完排南边，你这是领粥呢，还是绕着粥棚遛弯呢？一身衣裳换得比脸还快，一顿早饭倒赶了三回集。”

周围人都留意到了这边动静，那汉子脸涨得通红，厉声喝道：“你少血口喷人！”

沈元曦没理他，转身对春桃道，“去取昨日备下的藿草汁来。”

不多时，春桃端来一盆墨绿色的草汁。

沈元曦抬高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诸位乡亲，眼下粥米有限，有人多领一碗，别家老小便要饿上一顿。今日一日之内，早、中、晚各施粥一回，每领一回就用这藿草汁在手背上点一记。这汁水不伤身，当日不褪，隔日自会消去。一人一顿只领一次，点过本轮记号的便不可再领。”

众人纷纷称是，可那汉子本就排了许久，当即恼羞成怒，索性伸手就要硬抢。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汉子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元曦身前。

沈元曦认得他。昨日众人都只顾着抢粥，只有他排到最后才领，还把稠一些的粥拨给了身边的小姑娘。她那时便记了这人，听到有人叫他常大山。

汉子被这气势所慑，又见周围人眼神皆是不善，悻悻骂了一句后转身挤出了人群。

沈元曦看了常大山一眼点头称谢，而后转向众人：“点记只为公平，还望诸位互相看顾，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救命粥。”

草汁点记迅速施行，混乱如退潮般平息。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的，在众目睽睽和洗不掉的墨绿印记前，无所遁形。

午时刚过，寺外又来了一拨人。七八个衙役簇拥着一顶蓝呢小轿，轿帘一掀，走下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正是周显宗手下的通判刘裕。

刘裕满脸堆笑，拱手上前：“下官听闻沈小姐在此设棚施粥，此等善举令人感佩。周大人特意命下官前来探望，看看官府可有能帮衬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