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瞧他面色丰润,与周遭饥民的面黄肌瘦格格不入。此地灾民一日多过一日,官府却始终不见赈灾动静,她才来不过一日,这刘裕便找上门来,只怕来意不善。
沈元曦还礼,“刘大人有心,寺内尚能应付,不敢劳烦衙门。”
“欸,沈姑娘客气了。”
刘通判笑容不改,缓步走近,压低了声音:“只是姑娘终究云英未嫁,长久留在这灾民扎堆的地方恐于清誉有损啊!”
沈元曦笑了一下:“大人这说的绕来绕去,我虽笨,也听明白了——您这是要我走,对吧?”
刘裕正要开口辩解并非有意驱赶,话还没出口,沈元曦已径自接了下去。
“我刚来河间时,还以为灾情自有官府料理,灾民都有妥当安置。可不过一日就有这么多人奔着这点粥粮过来,我若走了……敢问刘大人这些老弱妇孺该往哪里去?附近可有官府的安顿之处?日日都有足量粥棚,能保他们不饿死吗?”
刘通判笑容微僵,搪塞道:“粮药乃是紧要之物,只是如今各处都缺,自然要统一调度,免得乱了章法,尤其是民间自行赈济之处……所需粮米按律需向官府申报核准,由官仓统一支拨,以防有人囤积居奇,或别有用心。”
沈元曦反驳道:“我所用粮米,皆出永宁侯府私产,京中亦有亲友相助,一应账目清楚明白,与河间官仓无涉。大人若有疑虑,尽可往京中求证。”
刘通判摆手,“并非不信姑娘,只是规矩便是规矩。从今日起,慈济寺一应物资进出需报府衙备案,尤其是粮食药材,需本官亲自批条方可运入。这也是为了大局安稳,防止疫病流入或流民生变嘛。”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卡住了慈济寺的喉咙。没有他的批条,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寺里的人只能坐吃山空。
气氛骤然凝滞。周围的灾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张望。
沈元曦却温顺地点点头,轻声细语道:“大人说得是,民间赈济本就该守规矩,若是人人自行其是,确实容易乱了章法。”
刘通判面色稍缓,只见她又轻轻歪了歪头道:“只是……这批粮可不是寻常商队运来的,是家父特意托了京里几位管着漕运与赈灾的世伯安排的,沿路各州府见了侯府的信符,那都是一路放行,不敢耽搁半分的。”
“若是到了河间这最后一程,反倒因一张批条被生生拦下,粮药迟迟不能入寺,灾民饿出乱子也就罢了……万一这事传到京里,让诸位世伯知道河间府竟这般怠慢朝廷赈灾,大人觉得,上头问责下来,是算大人严守规矩,还是算大人阻扰救灾呢?”
刘通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眼前这女子句句体贴,话里却处处彰显着侯府的势力,背景硬得扎人。
他猛地惊醒,永宁侯府嫡女在此赈灾,京中绝不会不管。沈侯爷为护儿女,定然早已联络京中官员打点照应,河间这边的一举一动怕是早被人看在眼里。
他本是按周显宗的意思刁难,想逼她退让。可真闹僵了,让这位侯府小姐以为是他故意扣押粮药,回头一封书信递回京城……到时候周显宗能全身而退,黑锅却全要他背。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通判,哪里扛得住永宁侯府的怒火?
沈元曦却还一脸乖巧地望着他:“大人放心,规矩我们一定守,只是求大人通融片刻,先放粮药进来救人,文书我们随后便补,绝不叫大人难做。”
刘通判忙挤出笑容道:“这……既然是京中诸位大人的义捐,自然另当别论。姑娘放手施为便是,衙门必会予以便利。”
“那便多谢刘大人了。”沈元曦微微欠身。
刘通判再没逗留的兴致,草草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匆匆上轿离去。
官轿渐远,沈元曦却没有半分轻松。方才那番话是她故意往重了说,父亲的性子她最清楚,断不会为了这事去惊动朝中众人。她不过是借侯府的身份虚张声势,暂时唬住对方而已。
官府明面上的刁难想必会暂缓,可暗地里的手脚绝不会就此停下。
更让她心焦的是,赵嬷嬷方才悄悄来说昨日单独安置的几名病患寒热腹泻加重,对症药材早已告急。
“看着不像是时疫,多半是吃了脏东西,又受了惊、伤了元气,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传开来。”赵嬷嬷低声道。
沈元曦略一沉吟,便走到人群中寻到常大山,径直开口:“常大哥,这附近可有药铺,或是识得草药的人?”
常大山没料到她会来问自己,一时有些局促:“城里药铺要价高,药材也早空了。后山倒住了位老猎户,也懂些草药,时常上山采挖,只是得拿东西去换。”
沈元曦当即取了些富余的物件交给常大山,托他前去换草药,常大山二话不说便动身了。
傍晚回来时,他说老猎户不愿意下山,只收下了带去的东西,留下了对症的草药,还告诉他后山水潭边长有葛根,可以挖来入药。
沈元曦将草药交予赵嬷嬷煎给病患服下,众人病情稍缓。她又托常大山带人去挖葛根,许以粮食相酬,另外再寻几位可靠人手清理废墟和搭建窝棚,常大山一口应承下来。
而后慈济寺归于沉寂,灶火余温里飘着淡淡药香。
沈元曦正清点着寥寥药材,寺外山风呼啸,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她心头骤然一紧,手里的药包应声落地。
林岳,是你带着他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