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山风吹过，花树飒飒作响，撒下的零碎残白，也带起了二人的衣角。后崖的池水上霎时铺满梨花，何其惬意，何其风雅，但谁也没去在意。

温铃下意识缩起身子，收拢了乱掉的长发。

她瞧着霍知风的双眼，视线随着他眸底流转的光华游走，轻声道：“师兄，为何非要我做你的道侣不可呢？你明明也清楚，你并没那么喜欢我的。”

霍知风微怔，敛眸道：“你在怪罪我么？可是温铃，这世上往来者甚多，我却只信你一人，再没有旁人了。”

这也算怪罪么？温铃有些苦闷，她觉得自己分明很讲道理的。

半晌无言，她伸手勾起了他的发尾，将其拉到身前把玩起来，随后低头，浅浅印下一个吻，将唇珠上的血蹭了上去。霍知风不知道她的意图，只是望着她。

温铃弯眸朝他笑道：“我没有怪罪你，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觉得师兄就像我做的一场梦，梦里我总是被你牵着走，可是待到梦醒，又明白那只是梦罢了。天下哪有这样痴傻的人，会对一场梦耿耿于怀呢？所以我不会怪罪你的。”

说罢，她将手里那缕发丝放开了。

霍知风盯着她收回的手，喉结一滚：“梦？”

“嗯，就是梦。我还知道，师兄的话并不都是真心的。”她枕在残花上，眼神忽而变得柔和，“你是觉得我不聪明，所以才会选中我作道侣，对不对？”

霍知风不答话，手缓缓顺着她的脊背抚下。

温铃枕在他肩头，阖眼道：“其实我还没有笨到这份上，我猜得到的，师兄只是需要一把好拿捏的称手工具，我就是那把工具。”

她刻意没将话说得太直白，但她心里知道，他是在利用她，利用得很糊涂，糊涂到将来会害死李放盈。这是一步错棋，但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愿意陪他演下去，这本就是她来这个世界要做的事。

温铃坦然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没有哀怨，没有断肠，只是将那些百转千回、起起伏伏，都在心头捋开来。

到今日，她终于明白，自己的确是爱慕着霍知风的。从前惧他、妒他，怜他、念他，到头来无非是爱他。

唯有爱，才能从中生出这样的千愁万绪。

温铃本不是书中人，现下却觉得自己已然是了。

霍知风视线落在梨花枝头，沉声道：“你要拒绝……”

她摇头，轻声道：“不，我已经想好了。我答应师兄，愿意同你结为道侣，只不过不是现在。”

霍知风抚在她背上的手顿住了，转过头来，吐息打在她耳边：“那要等到何时？”

她的语气有些狡黠：“大家都说我们迟早与平晖道有一战，既然如此，就等到大战结束后，好不好？”

男人垂眸看她：“是什么用意？”

温铃伸出手数起来：“师兄想想看，你我要结为道侣，你就得向万川坊下聘。你又是月山派的首席弟子，我家里定会要你拿出一场风风光光的婚宴来才肯松口。”

她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骨节：“大战不知何时开始，现下可没有余力操办这样隆重的喜事，难道师兄要草草了事来敷衍我？”

霍知风沉吟许久：“好。若你觉得那时更好，便听你的。”

温铃眨眼看他专注的神色，心中涌上一阵暖意，勾起唇角，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将身子贴上他的胸膛。

哪怕是演戏，师兄也演得够上心了，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霍知风现下不会知道的，她根本活不过仙妖大战。待到那场血腥的屠杀结束，惨剧尘埃落定后，就是他与李放盈的故事了。

往后他不会记得温铃这个人的，他还有漫长的余生要走，踏过痛苦与悔恨，再寻求到他的结局。

这结局之中不会有她。

“师兄。”温铃眸中落寞，笑声却很肆意，“我想再唱一次那曲子给你听。”

霍知风知道她说的是云谷镇那时的曲子，颔首应下。

他愿意听，已经比她想的要好太多了。

温铃双唇打着颤，嗓子像被石块堵住，搂紧他的脖子才发出声来，将那首《船歌》又唱了一遍，唱得乱七八糟、不成曲调，比云谷镇那时还要难以入耳。

她早已察觉到自己胸腔中鼓动不止，也知道二人紧贴的距离下，她的反应定然瞒不过霍知风。

可她的歌声却没有止住，将一首歌有首有尾地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道：“在云谷镇时我就想，如果我有机会唱求亲曲，一定就是这一首了。师兄，你觉得如何？”

他眸中难得显出几分柔和，将额头抵上她发顶，指腹揉捏着她的耳垂：“似凤鸣鹤唳、昆仑玉碎，再没有更好听的曲子了。”

温铃笑道：“你说成这样，就好像只听过这一首似的。”

霍知风道：“旁的都忘了，只记这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