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意思?展凌舟一直在看她的笑话,心里嘲弄她不自量力么?
温铃心头一慌,将手猛地抽回来,被展凌舟的指尖划出几道鲜红的印子来。她手掌交握在胸前,目光游移着,咬紧了下唇。
“你是怎么知道的?”
展凌舟看她这样子,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将僵在空中的五指蜷缩起来:“我用一根药萝卜和……和五寿换了这秘密。我不瞒你,我本来是想拿它当成把柄的,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倒宁愿不知道它了。”
为了一根药萝卜,五寿就将此事说出去了?可见她的秘密果真不值价,任谁都不放眼里。
温铃叹气道:“你就当是个笑话,听完就忘了吧。我又不是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人,还犯得着找把柄么?”
展凌舟急切地上前一步:“我都说了,我没想再把它当成把柄,我只是不想说些漂亮话来骗你。你只在意你师兄的事,就算我说会听你的话,你也只当没听见,是不是?”
温铃目光停在展凌舟身上,仔细打量着眼前少年,看出少年眼中有近乎哀伤的情绪闪动着,她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关于有些事,她心里一直隐约有预感,却担心捅破后的诸多麻烦,不敢将它揭开,这就是其中一件了。
她敛起双眸,伸出一根指头,指尖微微颤抖,朝向她自己:“凌舟,那你呢,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为什么你忽然说要听我的话,你……你难道喜欢我么?”
展凌舟顿时静了下来。
这问题已被问过很多次了。他向自己问,还有一个他暂时不愿提起的人问过,现在终于轮到温铃问出口。
此前每一次他都否认了,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温铃。
这女子根本不是他会心许的对象,他自幼就知道,他将来的道侣该是眸如秋水、眼波流转,单看一眼就摄人心魄的美人。
她定是出身矜贵非凡,是绝冠修仙界的全才,却又如一朵解语花,凡事不必他说清,她就能懂得他、体谅他。
世上定有那样的女子在某处等着他,只待他终有一日找见她,朝她伸出手,女子就会温婉小意地跟随在他左右,成就一段佳话。
温铃太过普通了,兴许她的相貌还看得过眼,修为也还不算太差,可与他所想的那个人却天差地别。
何况她根本不明白他,从来就不明白他,她一心只念着霍知风,根本都不曾好好待过他。
他怎么会喜欢她?怎么甘心喜欢她?
“是,我喜欢。”展凌舟笑了,双肩颤得厉害,连眼眶也泛起猩红。
“温铃,你猜得很对,猜得一点没错。”
“我明知道你蠢得无药可医,明知道你喜欢那个空有虚情假意的霍知风,我每日在心里骂你千万遍。”
“结果到头来,我偏还是喜欢了你。只要你在,我就觉得自己比你还要蠢上千倍万倍,一辈子也不可能聪明了。”
他的笑变得有些苍白:“听我这么说,你得意了么?你想笑么?是否觉得我令你作呕?”
温铃不忍看他,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薄茧:“若换了别人,也许我会觉得恶心。但对你,我并没这么觉得。”
“……可是凌舟,你要知道,感情的事总是很难如意的。我并不讨厌你,只不过也不是对师兄的那种感情……”
展凌舟看着她仍在思索着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似在揣摩哪一句听来不伤人。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无力,像被泥浆淤堵,连吐息都变得困难。
他紧握着双拳,咬紧了牙:“若今日与你说这些的是霍知风,你现下不会是这般反应,是么?”
温铃低着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这算什么?你倒不如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让我痛快些,省得我还要反复想着你的话,猜你会不会施舍我半点可能!”
“你觉得你说这些话很仁慈?你未免太高看自己,这只会让我更怨你、更恨你,一想到你就觉得折磨。还是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如此,该我反过来恭喜你得偿所愿?”
温铃瞳孔缩了起来,她虽隐隐有所猜测,却不曾想过展凌舟的怨气已积压成这样。
也许她问错了,不该将他心里的口子划开,但若不这么做,热毒未清,终会灼烧他的心神。
一旦错了,就只会是错。
她摇头道:“我既不想你对我有情,也不想你恨我。你若是真的很痛苦,不如把这些事都忘了,只要不见面,不去想,心里的难过迟早会好的。”
说得真是轻松,字字句句都是道理,只因为她根本不能体会他的感情。
温铃大约不知道,她虽是多情,实则也是个薄情人。多情和薄情,本来就相差不远。
展凌舟盯着她许久,终究放开了攥起的手。
他扶着额头,阖眼道:“……罢了,记恨你真没意思,我不再跟你争斗了。”
“不过你要记得,我说出口的话不会变,只消我不死,它就作数。云音阁永远奉你为座上宾,我会一直等着。”
“温铃,我暂且不想见你,可你也得好好活着……不要像那人一样,随随便便就死了。若你有事,我不会给你扶棺送葬,但定会将害你的人扒筋抽骨,囚在地牢里折磨千遍万遍,我做得出来的。”
温铃知道“那人”是谁,垂下眼帘,喃喃道:“你又说这种话,都说了不知多少遍了。”
展凌舟抽出腰间的折扇,扇面一展,手腕轻摇,将半张脸遮去:“我本就是云音阁的大公子,多说几次又能如何?”
温铃听他话语里多了几分随意。
看来他将话都说出来以后,已释怀了不少,这样就好,比一直淤积在心里好上太多。
温铃弯眸道:“那么……展大公子,你回去以后可要好好养伤,千万别跟人起冲突了。”
展凌舟见她笑了,目光一滞,思绪已不知飘去了何处。
他不该到月山,不该去湘岭。
修仙界一向信命,难道安排给他的就是这样的命数?
这命运未免太不公平。
*
温铃将展凌舟送到山门后,这少年将三个仆从狠骂了一顿,又是嫌他们架来的三晶鸾毛色难看,又是说轿子样式太过俗气。
仆从瞧着少主从前最喜欢的座驾,半点头脑也摸不着,只能连连谢罪,哄着他坐上去。
许是他骂得太久,待到红着眼眶向温铃道别时,声音已变得沙哑。
“我先前虽是说了不想见你,但你若到白望城,定要来见我。要是让我知道你瞒着我,我就……”
温铃低笑道:“就让你打几鞭子,我绝不吭声,好不好?”
展凌舟冷哼一声,低声道:“你别笑得太早,我可不会舍不得,要是你真瞒我,我就照你说的来做。”
这白望城是修仙界最大的城池之一,云音阁宗家的府邸就坐落在此,城中大小事宜都由云音阁照管。
月山派弟子到了白望城,其实想要隐瞒行踪也是难事,展凌舟大抵只是想将刚才那句不再见面的话放宽一些。
温铃心领神会,应了一声。
展凌舟被仆从扶着乘上三晶鸾,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四下扫了扫,开口道:“那只臭鸟没来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