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日午后无忧都把小文叫到自家院里来，摁着她先跟自己一同在凉棚里睡午觉。睡醒了，先就着糟卤河虾喝点梅香饮子。河虾是叶佑安打回来的，秦娘子随手用卤子泡了，格外鲜美。

小文吃得餍足，擦了嘴就准备吹笛。无忧按住笛子，摘了一把门口老梨树的绿叶。

“喏，”她将一片绿叶递给小文，“你先吹这个。”

小文疑惑地捏着树叶。无忧说：“这片树叶要被吹得飘起来但不能吹飞。”

虽不解，但小文听话。她乖乖用手指捏住叶梗，嘟起嘴轻轻吹薄薄的叶片。没想到，第一下就把叶子给吹飞了。无忧面不改色，又抽了一片叶子递给她。

吹飞了五六片，又吹耷拉了七八片叶子，小文终于能将叶子吹得稳稳当当飘起来。

无忧点点头。从屋里拿了根蜡烛出来点上，说：“来，把火苗吹歪，但不能吹熄。”

说着她转身又回屋了，待她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出来，正好听到火苗“噗”一声灭了，一缕黑烟升起来。

无忧让小文拿着香，蜡烛熄了就点上，她自个儿半卧在竹榻上翻话本去了。

半日功夫，小文差点把头发都撩着了，终于能把火苗吹歪，又不熄灭了。无忧尚且还没说什么，小文自己喃喃说道：“原来先生从前说的斜切进气是这个意思。”

无忧抬眉，细看了看小文的嘴形，将笛子递还给她。

这次小文拿到笛子，反而有些迟疑了，无忧见她犹豫的模样又道：“随便吹吹，不拘哪个音。”

于是，小文将笛子横在嘴边，小心地将嘴唇贴上去，下唇收进去一点，上唇盖住吹孔边缘，吹孔正对准下唇正中。气息从唇缝里斜切出来，像用刀片削出一片薄薄的东西。

平稳的气息在笛管中打了个转儿，稳稳地立住，吹出一个圆润饱满的音。

小文不觉瞪大了眼睛，无忧微微笑道：“今日就练到这儿了。”

如此，不过半月，小文长进不少，已能正经吹上一首曲子了。隔壁秦娘子得知无忧不仅能教吹笛还不收钱更是感激万分，带着才打下来半棵树的枣子、精米精面、上好的猪腿肉和绢布上门来了，赶着叫身后的小文给无忧拜师。

“娘子还会吹笛，如此多才多艺我竟不知道。”叶佑安对无忧笑道，

无忧不在意道：“瞎吹。可惜我的琵琶断了，不然倒是可以给你听点好的。”

谁知，教小文吹笛的事却惹出了些旁的乱子。

那日，无忧听小文说起镇上有家铺子也买乐器，便动了心，于是二人便趁着天光走去镇上。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头在打瞌睡，无忧和小文走进店里，他只略抬抬眼，继续闭上眼打盹。

店里有许多无忧没见过的乐器，她好奇地四处打量，一眼便看到店正中的太师椅上侧悬着一把琵琶，仿佛被人抱在怀中一般。琴身的木色是深琥珀色，逆着光看木纹里有细密的金丝，熠熠生光。相比于正面的素简，琴背反而华美，通体镶嵌螺钿和玳瑁，镶嵌处看上去光滑油亮，看不出一点缝隙，可见其工艺之上品。

铺子里乐器很多，可无忧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们就碰上了从前教小文笛子的师父——老周头。

“小文，这些日子不来了，不想学了？”老头皱着脸笑着说道，笑意里似乎藏着些脾气。

小文往无忧背后躲去，老头上下打量了几眼无忧，点点头问道：“你是她姐？想学笛子不？我瞧着你比她有灵气些。”

无忧眉头微蹙。

老头依然自顾自道：“我当年在戏班子里也是吹笛的好手，里长请客也是要找我作陪的！小文上课也上了好些日子了，不见起色，吹笛子啊，还是得有些天赋的。”

“我瞧她挺好，”无忧冷冷说道。

小文怯生生露出圆圆的脑袋来，嘟着嘴道：“就是，神仙姐姐教的比你好多了！”

这下老周头听明白了，问道：“现在这丫头在你这儿学笛子？”

无忧点点头。老周头声音高了起来：“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也够格教人学笛？”

“吹着玩，笛子本来就是个玩意儿。”无忧淡淡道。

老周头听她如此说，脸涨得通红，嘴角憋出一丝冷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他质问道：“你说什么，玩意儿？你这种村野女子到底是什么也不懂得。

“我不跟你吵，我就问一句——你教一个学生，收多少钱？”

“不收钱。”无忧说。

老周头的嘴角又提了一下。“不收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得罪了的笑，“不收钱，你坏了行规了。不收钱，以后谁还肯花钱学？我在这镇上教了二十来年，头一回见有人不收钱的。”

无忧依然淡淡的，“她喜欢学，我乐意教。”

老周头笑了一下，声音短促——像被掐断的笛音。“喜欢。”他又重复了一遍，“喜欢能当饭吃？你这样教，坏了规矩，我以后没学生了，你赔我？”

“你要多少？”无忧问。

老周头没接话，沉默了一息，然后换了个说法：“我不要你钱。我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跟我比？”

“比什么？”

“比吹笛子。你教出来的学生，跟我教出来的学生，同一天，在集市上，各吹一首。让镇上的人来评，谁的学生吹得好，谁就留在镇上教，另一个走人。敢不敢？”

“我为什么要跟你比？”无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