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正是春光明媚的清晨，篱笆小院的天井旁，无忧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气沉丹田，有一丝丝灵力自涌泉穴溢出，好的，上升了，升到小腿了，好的，升到腰际了，升到小腹了……

好的，想去茅房了……

“娘子，喝药了。”

一身布衣的男子端着碗酸臭的泥巴色汤药，亭亭立在门口轻唤，无忧不由得皱起脸。

自清醒以来，做这凡人娘子已有半月余。十日前她仍不能下床，每日气若游丝，手脚被缚，任由这男子一日三顿用凡人喝的苦药吊着。

不知何故，自来此地后，她的灵力竟使不出一点，连最低级的若水仙法也调动不了。

之前她拼了命地逃出了若水，如今是想回都回不去了……

无忧从蒲团上站起来，不知是打坐久了，还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不自觉地晃悠了一下，被他及时扶住。

“乍暖还寒，娘子早起多披件衣服”，男子唇红齿白，眉目多情，比天上神君又多一份人味儿。

说着，手里的药碗就伸了过来，无忧侧头有些作呕。

不说这治凡人的药对她有效无效，就这苦味她宁愿天天在床上躺着不起来。

“听话”，他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将碗凑到她唇边，“待会给你好东西。”

无忧只觉耳边麻酥酥的，侧开神端起碗道：“我自己来。”

她捏着鼻子，一口气干了，细碎的药渣卡在舌根上下不去，她微微哽咽，苦得打抖，按住胸口，才硬生生压了下去。

真苦，像戳破了几百条鱼的胆汁，煎做了这一碗药。

她苦得睁不开眼睛，嘴里却被突然轻塞进一颗小“石子”，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尚不及说话，舌尖一股甜滋滋的味道晕开。

“这粽子糖娘子可还欢喜？”男子的眼角有颗黑点痣，笑起来时更显温柔。

无忧轻轻咬开，甜滋滋的玫瑰花汁在她嘴里爆开，仔细品味，还有松仁的香味，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凡人真会享受！天阙之上的神只追求灵力高深，七情六欲是凡夫俗子的套路。

见她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模样，他笑着又拿出三颗绿色的“小石子”，放在她手心：“乖乖喝药，下次还有。”

一阵风拂过，吹落了枝头的梨花，无忧有些晃神。

“你究竟是谁？”她终于开口问道。

“这很重要吗？”他拿过空碗，转身走去厨房。

难道这不重要吗？

无忧跟在后面继续追问：“万一你认错了怎么办？或许你的娘子另有其人。”

改日若他的凡人娘子找来了，她这又算什么呢？

他回头抬眸注视她，“你觉得我认错了吗？”

他又上前一步，逼近了她：“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什么感觉？无忧躲闪着他的目光。

“我有名有姓，我叫境无忧，我不是你的娘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境无忧”，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似乎在思考着这个名字：“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在床上躺着的这几日，隔壁来照顾她的邻居——秦嫂子，早翻来覆去地跟她讲了好几遍故事。

那日秦嫂子正在河边浆洗衣物，一个陌生男子酿酿跄跄地走向自己，身后背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求她帮忙救救自己的娘子。

他背上的女子已是气息全无，村里的郎中来了也只是摇头，只说可以安排下葬了。偏这男子不信，守着毫无反应的女子一遍遍喊着娘子。

原本他自己也是一身的伤，却日夜不休地照顾自己的娘子。

“真是老天也心疼这痴心人呐！你还真给他从阎王庙门口叫回一口气来！你家夫君对你啊，那真是没话说！”

每每讲到这故事的结尾，秦嫂子总要感叹一番。

这些日子，他确实待她也极好，给她熬的鱼汤，连刺都挑得一干二净。

但是，“你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吗？”无忧又问。

他抬起头似乎在思考，“我似乎姓叶”，又顿了顿笑道，“娘子给我起个名就好”。

……

他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却根深蒂固地记得她是他的娘子……

无忧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为何如此笃定我是你娘子？”

男子看向她，眼底现出一丝笑意，他不易察觉地舔了舔嘴唇，耳尖有些发红：“娘子……”

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左肩，凑到她的耳边：

“这里……是否有弯血色月牙？”

无忧瞳中闪过一瞬水晶紫的光芒，她倏地站起来，一把推开了男子，跑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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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下的生活无忧并不熟悉，事事都要学习，连肚饿都是陌生的。

那日正是黄昏时分，村里炊烟袅袅，外头乱跑的小孩子都被喊回家吃夜饭。

午后，他刚给屋顶加了些新茅草，以防下雨漏水严重。

无忧在檐下看书，天已昏暗，书上字迹不清。

隔壁秦嫂子喊她家小文洗手吃饭，一阵阵麦香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