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听到自己腹中似有声响，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抽动了一下。

他爬下梯子，给她递来一杯水，无忧知道，喝过这杯毫无滋味的水，就该安歇了。

她也不知怎地，将杯子往地上一摔。“砰”地一声，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摔碎的这只杯子，是屋里唯一不缺角的器具。

无忧转身走进茅草屋里，一眼瞥见那垫着扎人稻草的铺盖，此时她无比想念若水的那张玲珑秋月床。

她转身走出院子，他只跟在后头，并未叫住她。

走了许久，才到河边。这么多天，她都没有沐浴过，浑身上下有稻草味有药味有泥味，哪里还有半点神仙味！

一跃进去，冰冷的河水便叫她抽搐了起来。

这水是龙隐山上的雪水化的，春日仍冰冷刺骨，她才大病初愈，没有灵力护体，又不会游水，下水便呛了好几口冰水。

被他捞上来时，别提有多狼狈了，他匆忙将她背回院里，直接就给她撂在灶台地上，又扔给她一身破麻布叫她换上。

无忧本不想换，然而冷得打抖，只有靠近灶火才能取暖。

他将她湿漉漉的纱裙晾在院子里，才拿了根火钳走进厨房，只见无忧一身麻布席地而坐，脸被灶火烤的通红。

他不觉笑起来，拿着火钳拨了拨，从火里夹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土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沾满了炭灰，这才拿到手里轻轻拨开了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一股甜滋滋香喷喷似蜜糖的味道从那黑煤块里飘出来，无忧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

“吃吗？”他问。

无忧将白净的小脚挪了挪，嫌弃道：“上面全是灰，怎么吃啊？”

眼睛却不自觉地盯着他手里的“煤块”，只见他撕开一块便大口咬起来，那味道闻起来竟比天上的蟠桃还香甜。

“好吃吗？”无忧舔舔嘴唇问道。

他笑了笑，将另一半“煤块”吹了吹，递到无忧手里。

无忧捧着“煤块”，只见里头金黄色的果肉喷香，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好甜！竟然这么甜！又甜又糯！真好吃！

她不禁上手自己去撕那黑皮，一口接一口地大快朵颐起来，被烫的嘴里嘶嘶作声却不见停。

片刻她手里大半个“煤块”已被吃干抹净，披麻布的神女仍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上剩余的残渣。

他看着她吃得满脸都是黑灰，笑道：“下次饿了就说”，又伸手抹去她鼻尖上的黑灰，“别跳河了。”

她仍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为何连她最私密的地方他都知道，可是……

她不知道人饿了要吃东西，跳河里会淹死，凡人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她在尘下的日子确实需要他。

在他娘子找来之前，她就姑且与他做对夫妻罢。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听到门响，不知他出门做什么去，待到日头渐落才回来。

无忧早已坐得无聊，奔到门口，见他一身渔翁打扮——头上戴着斗笠，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的小腿上沾了些许泥点，更衬得那腿像刚出水的嫩藕。

“饿了吧？”

他放下肩上的竹竿子，这才将夹着的一大包东西摊在桌上。

一股异香飘出来，他揭开偌大一片新鲜荷叶，里头竟包着不少吃食，黄的黄，绿的绿，无忧一样也不认得。

她一日在家呆着，粒米未进，此时倒是什么都想来上一口，

他拿起一张比纸略厚的薄饼，又拨了些绿色的碎末放进去，包好了递给无忧。

麦香悠悠，咬一口下去，一股奇异的香味和柔润鲜美的滋味一齐迸发出来。

“这是什么？”无忧边吃边问。

“这是春饼包春菜，都是春日地里的鲜灵玩意儿，可吃得惯？”他说道。

“好吃！”说着，无忧自己上手也包了一个，贪心些，夹了许多的馅料，咬的时候簌簌往下落。

见他笑了，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害臊，放下春饼，走进屋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见她手中拿着一只没见过的陶杯。

无忧递给他道：“赔你的杯子。”

他连忙拍掉手里的碎屑，一口饮干了水，便对着夕阳捧着那只杯子仔细欣赏。

这只杯子四四方方，样式古朴却高雅，杯身上有一层若隐若现褐绿色的草木灰釉色，靠近杯沿的地方却无意中留下了半截指纹，他正准备凑近了细看，却被无忧一把抢下来：

“哎呀，一个杯子你看这么仔细，算了，我还是再做一只吧。”

他着急地抢回去，捂在手心里。无忧笑了，仰头道：“你拿起来再看看”。

他提起杯子，看到杯底上刻着两个端端正正的小篆——“佑安”，他顿时就明白过来，脸上不觉笑了。

“这名字，你可欢喜？”无忧问道。

他点头：“娘子取的名字特别好。”

无忧心想，她取的这名字当然好，对他这样一个凡人来说，能有一辈子的平平安安已算难得。

“只有我的？”他问。

无忧转身又拿出一只杯子，他接过来翻看，底下果然刻着“无忧”二字。

叶佑安将这一对杯子放在一起，似乎越看越欢喜。

“饼要冷了”，无忧啃着饼，心想这凡人果然没什么见识，两只土杯稀罕得什么似的。

不过，倒也甚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