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梦龙脚下一崴,险些滚到崖下,大吼一声:“不要说了!”
一招之间,胜负已分,宫灼摇了摇头,不愿再听老友自取其辱。
宫长宴看向韩梦龙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怜悯,道:“韩叔,少讲几句吧。”
韩梦龙立刻扭过头,色厉内荏道:“凭什么我少讲,我讲什么了,我讲——啊啊啊啊啊啊!”
说话的功夫,众人转过一道弯,视线一暗,抬眼一看,头顶上方是如珊瑚礁般的褐色孔洞,约有人的拳头大小。有的孔洞是空的,散发着诡异的血腥之气;有的孔洞则探出了肉色的尖顶,像蠕虫一般微微发颤。
而韩梦龙好巧不巧,正正撞上了它,就听见噗呲一声,那尖顶喷出湿黏的褐色液体,悉数落了下来。
“我靠靠靠靠靠!!!!!”韩梦龙被那黏液浇了满头满脸,一点没剩,面色青绿,不住地呸呸呸往外吐,看着快要疯了。
这不怪他,那肉尖喷出来的东西散发着一股腥臭之气,简直像把尸体拌着臭豆腐塞到酸菜坛子放了四年。
所有人都极为默契地后退一步。
宫灼虽同韩梦龙隔了几步,但也被熏得头发晕,脑发胀,屏住呼吸,艰难道:“这是什么东西?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齐哲面不改色,看着地上的黏液,说:“肉竹。”
“是不是你?!”韩梦龙怒不可遏,指着前面没掩住笑的宋怀玉,撸起袖子就要冲,“你干的对不对?!是你设计的!我跟你拼了!”
宋怀玉无辜道:“那位公子说的不错,这的确是肉竹,方才只是意外,与我无关,韩公子想多了。”
“这是竹子?竹子怎么会长成这样?”宫长宴掩鼻问道。
“有些地方用的是竹葬,也就是以人尸做肥来养竹子,”回答他的是宫灼,“据说这种方法养出来的竹子能够镇邪,但也因此会带着邪性。”
“不过宋谷主,”他看向最前面的宋怀玉,“你这儿的肉竹也太邪了吧,哪有这么长的?”
宋怀玉并未回答,而是向那群蠕动着的肉色尖头伸出了手。
只见一肉尖缓缓从孔洞中钻出来,疯狂地左右摇晃着,离宋怀玉越来越近,也是在这一途中,它的躯干拉长变绿,虫状的体结变成竹子的结节。
韩梦龙见状也忘了抱怨,瞪大眼睛道:“这是湘妃竹?!”
原来这些肉头就是湘妃竹,不过是还未长成的湘妃竹。但相隔不过一寸时,它们却不动了。像是有个无形的障壁阻隔,令其无法前进分毫。
“宋铭康的所有后代,死后都竹藏于潇湘谷中,以肉身滋养镇物,以履行当年的誓言。这些竹子即是镇物,也是监督。”
宋怀玉指尖上扬,就见竹子后缩一寸,平静道:“我解开封印,违背当年的誓言,自然是被它们不容;可若是把我杀了,则无人镇压封印,誓言则得不到履行。所以它们便发了狂,变成这样。”
接过卢橘递来的水囊狂饮几口,韩梦龙终于是喘过了气,反驳道:“妈的,你说得好像这些竹子有脑子似的,不就是——”
话说一半,他猛然停住。所有人都脸色一沉。
宫灼道:“韩梦龙那日看到的椒椒,是竹子所变,说想同他留在谷中,莫非也是刻意为之?”
“是的,”宋怀玉收回了手,继续推着轮椅,带他们向前面的蜿蜒山道走,“见我决心已定,它们便寻找下一个人镇守封印,所以会变成所见者怀念之人的样貌,让他留在这潇湘谷中,永世不可出去。”
宫灼敏锐地觉察到他素来平稳的语气中有了一丝异样,问道:“宋谷主也看见过?”
山脊重重的阴影罩在宋怀玉白净瘦削的脸上,显出几分黯然之色,他垂下密密的眼睫,侧过头,继续向前推着轮椅。
“每时每刻都能看到。”
从那边肉竹林走过之后,天气愈发坏了起来,有点下雨的征兆。山道变得更加狭窄,尽管一旁修了护栏,但看着年代老旧,已经腐朽的厉害,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反而显得更加瘆人。
尤其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群肉竹已经全部长成湘妃竹,密密地插在山崖间,阻挡了他们的退路,看着真是诡异至极,阴森至极。韩梦龙一路上骂骂咧咧个没完,说潇湘谷干脆改名叫鬼谷吧,把人放进去住个三两天,保管直接疯了。
为了防止宫长宴和齐佑吵架,宫灼安排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前和最后,自己则是行在中间。
只是走着走着,他发觉齐佑一直没有说话,并且面色极差,频频看向悬崖深处,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若不是卢橘一直牵着他的手,怕是早就被队伍甩下了。
宫灼走到他旁边,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似是受了惊,齐佑猛地一颤,立刻收回视线道:“没有,我很好。”
行在前面的宫长宴摆了摆手,高声道:“梅公子,你别听他说的,他昨晚睡到一半,突然就爬起来要往门外走,差点把我给踹在地上。”
此言一出,宫灼面色一变,立刻抓着齐佑的肩膀,沉声道:“你梦到了什么?”
齐佑对上宫灼的视线,心虚地扭头道,“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不用大惊小怪。”
宋怀玉停了下来,面色极为严肃,问道:“齐公子,能否同我说说,你做梦的时候想要去哪?或者说,你觉得你会去哪里?”
寻常人问梦境,多半会如宫灼这般问你梦见了什么,而宋怀玉这般提问,明显是知道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果然,齐佑脸色一僵,支支吾吾道:“我记不得了…好像是…”
“…好像……”
齐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好似梦中呓语。忽然,他止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齐佑,齐佑,喂,该死,这小子怎么了?!”韩梦龙在前面咆哮道。
宫灼同齐哲对视一眼,低声问:“你昨晚守夜,有什么东西靠近吗?”
齐哲摇头,道:“没有。”
宫灼对他的能力无比信任,齐哲若是说没见到,证明确实无人靠近,但看齐佑的样子,又很是古怪。若是在别处梦游也就罢了,偏偏是在潇湘谷。察觉到气氛不对,宫长宴立刻吹了声哨子,令尖头飞到周围环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齐佑身上,宋怀玉沉声重复道:“齐公子,告诉我,来到这里之后你想干什么?”
只见齐佑站在路道中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口中似乎咕哝着什么,隔着浩浩风声,已听不太清楚了。
突然,宛如五雷轰顶劈下,宫灼心头猛然一颤——
齐佑的样子,竟然和传说故事中潇湘谷的上吊尸一模一样!
若在平地上,宫灼可以将他打晕后背走,大不了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就算是什么邪祟也没主意。偏偏此刻正在万丈高崖边,中间还隔着几人的距离,进退不得,宫灼在内心咒骂一声,一边小步蹭过去一边问道:“齐佑,齐佑,你能听见吗?”
齐佑嘴唇开合,依旧听不清在说什么。
宫灼咬紧牙关,脚下砂石飞溅,刷刷往悬崖落去,霎时间就消失不见。他一寸寸地挪着,暗自祈祷千万别掉下去。
待离得近了,终于能听清齐佑说的话,宫灼顿时毛骨悚然,一股寒意窜上了后脑。
因为,齐佑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下牙齿打颤,发出“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之声!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宫灼的靠近一般,齐佑倏然抬起了头。
那双往日里神采飞扬,可用跋扈骄纵形容的眼睛像两个漆黑的空洞,充满了恐惧,怨愤和悲哀。
宫灼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当机立断伸出手要抓住他的肩膀,相隔不过一寸,眼见着手指就要碰到的衣袖之时,齐佑闭上眼睛向后一仰,木然倒向万丈深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