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就要跃下,结果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拽住了。
拽他的人力气极大,如钢钳般锁住手腕,将他按在原地,竟难动分毫,随即耳边就听到一声冷冷的“别动”。
下一瞬,身旁狂风呼啸,齐哲迅如雷电般从他身旁掠过,速度之快,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就见他双腿微屈,骤然发力,瞬息之间就到了下坠的齐佑身旁,几乎没有任何缓冲就将其捞住,而另一只手则勾住悬崖侧壁的凹槽处,“轰隆”一声,峭壁上顿时多了一道极深的蜿蜒裂痕。
砂石飞溅,尘烟滚滚。消散之时,二人终于停了下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片愕然。
惊呼之余,韩梦龙立刻拔剑道:“等着等着,我这就来帮你!”
齐哲摇了摇头,说不用,将齐佑夹在腰侧,调整身形,向下一踩。众人再一抬头,见他如离弦之矢,凌空跃出十几丈高,旋即腰部发力,回身转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踩着崖壁落到了宫灼身边。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用丝毫修为,纯粹是靠着难以想象的身体能力完成的。
宫灼习以为常,只关心问道:“他伤着哪儿了吗?”
“没有,”齐哲将齐佑扛到肩上,方便他去看,“晕过去了。”
见齐佑并未如方才那般颤抖,只是双目紧闭,嘴唇苍白,宫灼长舒口气,心神暂稳,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如今齐佑是天水齐氏唯一的独苗,金枝玉叶,万分贵重,若是出了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可到底是怎么了,他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宫灼困惑不解,凝眸沉思,“中了毒?还是中了术?也有可能是被邪祟上了身,可他修为不错,应是不容易被夺舍……怎么回事?”
原来在他一旁,目睹整个过程的卢橘,宫长宴和韩梦龙呆愣在原地,纷纷以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宫灼身旁的齐哲。
宫灼扭头看了眼齐哲,又看了眼他们,奇怪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宫长宴啧啧称奇道:“……我说越被除名的越强,齐佑还不信,若是他亲眼看见,保管不会再跟我争辩修真界谁最厉害。”
齐哲修为高深,身手恐怖一事在修真界人尽皆知,都说他对抗越嵩刘氏时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对抗数千走尸,更不用说当年上元游仙宴上被他所伤所杀的皆为仙门百家的精英。
不过此类传闻往往有夸大之嫌,越传越玄乎,宫长宴之前并不多信,如今一看,确实所言非虚,甚至不及眼见的百分之一。
而韩梦龙嘴巴张开闭拢,闭拢张开,终于是憋出一句气沉丹田的溢美之词——“牛逼!”
唯有宋怀玉毫不意外,他望向远处闪烁着电光的层云,微微蹙眉,道:“时候不早了,把他带上,我们需得加紧赶到山顶。”
一行人沉默地往山上走,乌云缓缓遮住太阳,视野愈发暗沉,空气中有一股风雨欲来的腥味,尖头扑扇着翅膀在旁监视,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鸣叫。
然而,距离山顶还有几步之远时,宫灼心中又涌起一股被窥视之感。
这一次,感觉愈发强烈,也愈发清晰——像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手提长刃,剑身侧斜拖地,静静地尾随他们之后。
宫灼顿住脚步,猛一回头。
韩梦龙跟在他的身后,被这动作突然吓了一跳,险些魂飞魄散掉了下去,拍着胸脯没好气道:“大哥哥,你没事儿干能不能别老吓我?”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韩梦龙位于队伍末尾,莫名其妙地回过头,道:“没啊,哪儿有人?你别一惊一乍的,自己吓自己。”
身后还是熟悉的料峭山道和无垠的翠绿竹林,风吹过岩石间的空洞,发出呜呜哭诉般的幽咽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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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是个中间下凹的碗形平地,形状与之前看到的社场极其相似,只不过山下的社场是四根两丈高的赤红镇魂钉,这里却是九十九根,且每个都巨大无比,高如楼阁,柱身贴满了黄纸符箓,微风吹过,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镇魂钉是由铜铁浇铸而成,有辟邪祈福之功效,但极少见到如此大且如此多的。这些镇魂钉围成一个大圈,正中央是一个巨坑,里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巨坑的封口处是金光四溢的咒印,层层堆叠,密密匝匝,形成一道不断流淌的拱形屏障。
宫灼见到这个大坑的第一眼,就有种不适之感,他回头看向韩梦龙和宫长宴,发现他俩面色亦是不好。尖头蔫蔫地站在宫长宴的肩膀,不愿飞远,显然也是受到这坑的影响。
宋怀玉翻开了齐佑的眼皮,仔细查看了一番,眸色一凝,轻声道:“他被梦傀给魇住了。”
宫灼一愣:“你说什么?”
“他妈的!”韩梦龙最先反应过来,一声暴呵,若不是宫长宴拦着,他恨不得冲上去给宋怀玉两拳,“你不是说封印还没开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长宴拽着他的手臂,也被带个踉跄,连声说“韩叔,冷静冷静”。
宫灼内心亦是焦躁,但如今宣泄情绪完全没有作用,他按了按韩梦龙的肩膀,让他和卢橘看好齐佑,走到咳嗽不止的宋怀玉面前,问道:“宋谷主,你不是说封印还没有打开吗?”
“确实没有打开,”宋怀玉以袖捂嘴,又咳了几声,道,“所以我也不明白,为何齐公子会被魇住。”
宫灼问道:“会不会有人进入封印,然后把梦傀给放了出来?”
宋怀玉摇摇头,道:“不可能,历代潇湘谷主都会签订契约。”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只见其眼瞳深处多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符箓图案,和坑口的封印一模一样。
“我继任谷主的这十五年间,封印里的活物都没有变过,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沉吟片刻,宫灼道:“宋谷主,你是在你父亲去世后签订契约的?”
宋怀玉道:“是的。”
宫灼道:“这两件事情之间隔了多久?”
宋怀玉道:“大约一天。我先接待了仙门来奔丧的客人,再主持父亲的葬礼。第二日我继位谷主,当晚签订了契约。”
“为何不立刻签订契约?“
“上任谷主死后,封印虽会衰退,仍可存两日,是以我们通常在第二日签订新的封印,以免受到之前的封印反噬。”
宫灼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秦觉失踪的?”
宋怀玉顿了一下,道:“我继位那日的早晨。”
说完,他神色一沉,显然是和宫灼想到同一件事情上。
宫长宴骤然顿悟,看向宫灼:“你的意思是,秦觉算好了时间,在老宋谷主去世后和宋谷主签订契约之前破开封印,把梦傀放了出去,所以这个封印里的活物根本不是梦傀?”
韩梦龙大张着嘴巴:“我靠?我靠?还能这样?我靠!”
宫灼道:“有这个可能,秦觉对潇湘谷怀恨在心,若是想要借刀杀人,确实会这么做,只是——”
只是就算秦觉打开封印,将梦傀放出来,这梦傀凶性极大,为何这十五年间都没有任何关于它害人的传闻?
宫灼转身面向宋怀玉:“宋谷主,依你所见,秦觉是否能够做到这件事?”
宋怀玉沉默须臾,双手交握,闭了闭眼,哑声道:“他确实很熟悉潇湘谷,知道如何躲过巡逻,有能力突破封印不被察觉,也的确很恨我。”
如今秦觉行踪不明,齐佑昏迷不醒,再听到梦傀可能早就逃出在外,众人皆是面色凝重,心头一沉,加之日光浅薄,浓云滚滚,竹林潇潇,总觉得周围的景物愈发阴森起来。
就在这时,齐哲抽出息灾,走向那处巨坑,淡然道:“开了阵就知道了。”
一炷香后。
乌云密布,细雨纷纷,竹林哗啦作响,九十九根镇魂钉被水沁得血红,仿佛立在苍穹之下的巍巍巨人。
宋怀玉站在驱魔钉中央的祭台,苍白的像是一张薄纸,乌发被风吹得散开几缕,广袖翻飞,露出一截细瘦纤长的手臂。
自刚才开始,他就一刻不停地咳嗽,起初还能用手掩住,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大股鲜血从嘴边溢出,墨绿的长袍上晕开一团又一团水渍。
卢橘用帕子想要帮他擦去,宋怀玉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离远点,马上要开阵了。”
见他这副狼狈样子,就连一直同他唇枪舌剑的韩梦龙也没有出声,叹了口气,嘟囔了句“真是能折腾”,拉着卢橘退到昏迷的齐佑旁边。
齐哲立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巨坑。雨幕之中,息灾更显乌亮,兜帽下的眼瞳深邃幽蓝,长睫上坠着水珠,银发耀然胜雪。
“你不要勉强,”宫灼将目光从齐哲脸上移开,轻声对宋怀玉道,“如果秦觉真的能够打开封印的话,齐哲肯定能打开,我们可以试试。”
听到这话,宋怀玉笑了一声。他的嗓音被血浸透,已经不怎么好听了,但依旧平静,缓缓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明烛仙君,让我来吧。”
他如此坚持,宫灼也不好再劝,只能用眼神示意齐哲警戒周围,自己则是生了一道屏障,帮宋怀玉挡住了风雨。
虽未到傍晚,但天色已暗,浓云滚滚,隐约能听见雷鸣之声。
“吾之一族…世代守于谷中…至今已四百年…咳…四百年间…未尝一日懈怠…未曾一刻离去……”
宋怀玉每说一句,便要喘口气。
而他每说一句,巨坑口的封印就褪去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