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走到他的身旁,还礼,也道了声:“早安。”
“睡得还好吗?”
“不太好。”
“是吗?”宋怀玉微微笑道,“那可真遗憾。昨晚是我这十几年睡得最好的一晚。”
宫灼看了他一眼,默默腹诽:“今日便要将梦傀给放出来,他居然还能睡个好觉,这心态未免也太好了些。”
随即转念一想,可不好吗?若是心态差的,恐怕早就被这些竹子给吓疯了。
不多时,屋内传来锅碗瓢盆叮铃咣当的响动,夹杂着丝毫不压低嗓门的连声抱怨,应是韩梦龙骂骂咧咧地起床给人做早膳。
“既然你来见我,我可否认为,你答应了我的条件。”宋怀玉开口道。
“你开出那样的条件,是个正常人都会答应。”
“那可未必,”宋怀玉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了宫灼,“若是韩公子,应当会把我绑起来,逼我说出苦无城的所在之处,然后一走了之吧。”
宫灼打开纸一看,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了几行字符,却难以辨识,并不是中原文字,看着有几分眼熟。
“此为长生种语,如此一来,若是这张字条被人偷了去,也无法读懂。”宋怀玉解释道。
“你会长生种语?”
“略懂。”
“是秦觉教你的?”
宋怀玉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宫灼心道我觉得你这人真是不坦诚,会长生种语也好,被秦觉所救也罢,虽然不光彩,但也没那么丢脸,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话虽如此,他也大致猜出秦觉伪装身份在谷中时,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不错,也正因如此,宋怀玉才不愿提起往事。
宫灼收好字条,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我先前在山下时,看到了像是秦觉魂灵的东西,也听齐佑讲不少百姓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你可知此事?”
宋怀玉的语气毫无波澜:“不知。但你这么一说,或许是他死后阴魂不散,找我索命吧。”
“若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应对,”宋怀玉漠然看着远方,“无论如何,我今日必会死,他来与不来,从结果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若是仅从他的语气和说辞来看,这仿佛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并不值得上心。
“有件事我想问问,”宫灼道,“那日我给你的凤凰木图画是已故韩宗主的藏品,你可知为何他会得到秦觉的画?”
过了一会儿,宋怀玉才缓缓道:“我父亲的葬礼之前,我令人烧毁了他的屋舍,应是有人起了贪念,将它拿走了。”
“你没清点留下的画卷吗?”
“我父亲新丧,我刚继任谷主,诸多事物缠身,”宋怀玉淡然地看着他,“没有时间管这种小事。”
宫灼本想再问他一些关于秦觉的事情,但听出他话中言尽于此的意思,便没有再说,又打开那张纸条,左思右想,上看下看,琢磨着以后有时间定要齐哲教自己长生种语。
在这期间,宋怀玉没有说话,神态很平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直而瘦削,静静地看向面前的竹林。金光泼满山谷,穿云裂风,成束成块成片洒在他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屋舍内再度传来韩梦龙洪亮的叫早之声——
“你们俩个怎么还在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觉!你看人家卢橘,早饭都烧好了,你们害不害臊!”
既然人都醒了,也不必守夜,齐哲从屋顶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相较往日,他今天的气场更为凛冽骇人,大抵是为了准备与梦傀对战的缘故,远远望去比起修士更似妖鬼。银发黑袍,束发束袖,右手戴着黑色的皮质三指手套——自那日之后,他便称伤口已好,但却始终不愿让宫灼检查,以手套遮掩。
似是觉察到宫灼的目光,齐哲走了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
宫灼眨了眨眼睛:“什么?”
“你的表情有些不好,”说话的时候,齐哲依旧面无表情,“担心梦傀?”
宫灼道:“确实,这东西太过罕见,谁也不知道放出后会发生什么。”
齐哲道:“我会解决的。”
他用词也极为简洁,语调也毫无炫耀之色,却还是给人一种狂傲之感,似乎无论对手是梦傀亦或是秦觉,他都有全胜的把握。
“你有伤在身,”宫灼皱眉道,“且这只梦傀被封印这么多年,怨气滔天,肯定不好对付,我倒不是觉得你打不赢,可万一再受伤的话,总归有些不好。”
静默须臾。齐哲道:“你担心我?”
这话问得极为突兀,宫灼不明白他是何意,对上墨蓝的眼瞳,就懵懵懂懂答道:“当然,不然呢?”他弯着眼睛笑起来,“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是担心你的。”
“……”
齐哲没有说什么,面色凝沉。
旁人不大看得出来,宫灼却能从这近乎死水般的表情中判断他必有不悦,但现下满脑子都是秦觉和梦傀,实在分身乏术,琢磨不出到底哪说得不和心意。
这时韩梦龙狂躁地拍着锅,叉腰在门口大吼:“怎么还不过来吃饭,真把小爷当厨娘啊,说了几遍开饭了!催到现在还不过来!开饭了!菜都凉了!!”
怕他念叨个没完,宫灼连忙应了声好,正欲同齐哲一道过去,就听身后的宋怀玉轻笑一声。
宫灼回头奇怪道:“你笑什么?”
“抱歉,没什么,只是觉得有意思,”宋怀玉看着手中的折扇——宫灼注意到,他从未打开过扇面——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待你们用完早膳,休息片刻,便随我一道过去吧。”
宫灼点头,指了指屋舍,问道:“你应该还没用过早膳吧,今日还要赶路,不同我们一起吃吗?”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宋怀玉怔了一下,而后轻轻俯身,礼貌拒绝道:“不了,我想再看会儿风景。”
他顿了一顿,语气轻柔而疏离:“多谢。”
·
用完早膳,众人便上路了。
宋怀玉无法御剑飞行,是以他们所行之路便是那日见到的坡道,窄窄长长,一眼望不见尽头,虽留有两人宽的空隙,但旁边就是万丈悬崖,风哮灌耳,直叫人心中发毛,除却齐哲和宋怀玉外,其余人都走得战战兢兢,尤其是韩梦龙,更是吓个半死。
他身材本就高大,加之这几年胡吃海塞不少,生怕自己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于是十分鸡贼地走在齐哲前面,只因自己的体重掉下去时唯有齐哲能拉住。
“我说,宋谷主,”他越是害怕,嘴上话越多,忍不住要同人聊天,“你这坐轮椅的,天天下山怎么走啊,八抬大轿给你抬下去?”
宋怀玉淡然道:“我不下山。”
“不下山?”韩梦龙语气鄙夷地重复了一遍,跟宫长宴嘟囔着,“这不跟个闺房小姐似的,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么。”
宫长宴叹了口气,似是觉得韩梦龙纠缠宋怀玉,非要为自己争个脸面的行为幼稚至极。想必其余人都是同感,纷纷作不愿搭理的样子。唯独宋怀玉仍八面不动,温声道:“听韩公子把闺房小姐提在嘴边,可是又念起椒椒了?”
韩梦龙脸涨得通红:“胡扯!”
“椒椒过得甚好,前几日寄信给我,说她的妻子已有孕在身,”宋怀玉语气平稳,头也不回,“若韩公子实在挂怀,可以问问可否做孩子的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