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哲比他高上许多，被这一拉一拽，姿势很是别扭，但他还是任由宫灼攀着自己，没有阻止。

“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你对他感兴趣？”齐哲的语气透着一丝警觉。

“是啊，”宫灼道，“这不是当然，他可是去过苦无城，你都没去过呢。话说回来，若是我们能见到他的魂，说不定能直接问他苦无城在哪。”

齐哲：“……”

远处齐佑和宫长宴似乎商量出了一个结果，纷纷向他们招手。宫灼先一步跳下石头，就听齐哲在他身后静静道：“他没有魂灵。”

宫灼愣住，回头道：“什么意思？”

“长生种死后魂灵只有两个去处，一是回到故乡，二是彻底消散，”齐哲道，“秦觉死在十五年前的上元游仙宴之前，无法回到故乡，故而是后者。”

宫灼皱起眉头：“也就是说，我们在长明舫和山下所见的都是幻象？”

齐哲道：“船上是，山下不是。”

宫灼凝眸沉思，就在此时，尖头呼啦着翅膀停在宫灼的手臂上，轻轻鸣叫，用喙啄着指尖，似是在催促他赶快过去。

于是他先将此事抛之脑后，同齐哲一起走到宫长宴和齐佑旁边。

“等你们好半天了，”宫长宴笑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宫灼道：“说你们怎么半天还没弄完，是不是在偷懒。”

他朝宫长宴的身后看去，齐佑正在把尸体的喉骨和胸骨一字排开，放在土坑旁边。

埋在土里的时候尚且看不出来，但全部堆叠在一起时便很是清晰了——所有人的喉骨胸骨都是断的，且断裂的程度非常严重，有几具尸体的头甚至完全转向了身后。

“说说看吧。”宫灼道。

宫长宴和齐佑对视一眼后，齐佑道：“据我们观察，这些尸体身上只有两处伤痕，一处在喉骨，是被剑砍断，另一处在胸骨，是被某种带刺之物出给捅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

宫灼点点头，道：“还有吗？”

“根据骨头断裂的情况来看，此人应该是双手持剑，且力气极大，”齐佑指着胸骨破碎的地方，做了一个横切的手势，“面对‘死大夫’可以一剑将其胸骨切断，并且独自一人将他们杀光，只用了两招，修为也应当极其高深。”

他抬起头，面露困惑道：“但我从未听说过潇湘谷中有此等身手的修士，究竟是谁杀了他们？”

宫灼道：“你们知道这个人。”他见齐佑茫然，又补充道，“你甚至见过他。”

齐佑仍是不解。

就在这时，齐哲走到那堆胸骨旁边，蹲了下来，道：“不是双手剑，是单手剑。”

“为何？”

“纵深，”齐哲简洁道，“所有剑痕都是右侧深，左侧浅，只有一把剑，且持剑人是右撇子。”

“可如果是一把剑，又如何做到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剑痕？”宫长宴问道，“除非它一边是剑刃，一边是锯齿——”

说到这里，他骤然停住话头，齐佑的脸色也顿时一变，两人双双看向宫灼。

宫灼点了点头，道：“据传穿刺公有一剑，两刃不同，一侧如兽蛟之齿，一侧则削铁如泥，名为亡语。”

“怎么可能？”齐佑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长生种杀了刘昃？！”他已有些咬牙切齿，偏偏宫长宴还在火上浇油，道：“怎么不可能？虽然你不太愿意提，但当初霍尸之乱中，齐哲可没少杀越嵩刘氏的魔修。”

此话又是正中逆鳞，齐佑面色一沉，指尖深深地陷入到皮肉里。

宫灼正在想方才的事情，并未注意到那边的争执，过了一会儿，他看向齐哲，缓缓道：“现在想来，一切都说通了，为何潇湘谷当年会突然知晓秦觉的身份，而宋怀玉又为何不愿和我们提起关于秦觉的事情。”

“当年刘昃带领部下来到这里，若是以潇湘谷本来的实力，恐怕是会被全数清剿。但在此次行动中，有个他们意料之外的变数出现了。”

宫长宴轻快道：“穿刺公居然在潇湘谷。”

宫灼点头：“他不仅在潇湘谷，还帮他们杀了越嵩刘氏的残党。但也是在这场战斗中，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被潇湘谷的人抓住。”

半晌没有人说话，齐哲依旧是一幅置之度外的模样，而宫长宴虽然惊讶，但还是好奇居多，正蹲下来观察尸体上的剑痕，对秦觉的剑法啧啧称奇，道：“宋谷主分明被秦觉所救，居然还能一刀一刀把人的心脏剖开，真是——”

“真是什么？”齐佑冷声道。

宫长宴笑道：“——真是狠心。怎么，你这也要抬杠？”

“他做的有什么错？！”齐佑双拳紧握，大声驳斥道，“穿刺公杀了他的兄长，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不应该死？长生种都应该死！死成这样还算便宜他了！”

宫长宴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挑眉道：“穿刺公是杀了宋鸣竹不假，但又没有杀他，他这条命是秦觉救的。既然他恨透了秦觉，怎么不见他自戕而死？”

齐佑欲要反驳，话涌到嘴边却不知说什么，他一甩衣袖，沉着一张脸从宫灼身边大步走过，离开了这片竹林。

关于长生种的事始终是齐佑心头一根刺，碰不得，消不了。

宫灼想要安慰几句，但看到一旁的齐哲，想起自己也对他诸多隐瞒，最后还是沉默了。

晚上回到屋舍，将这事同正生龙活虎做饭的韩梦龙说了。他立刻痛斥宋怀玉这小白脸果然不是好人，这般大事居然还遮遮掩掩，极力坚持明天一见面就把人打晕了好好审讯一番。

“算了，”宫灼叹了口气，“再说吧，先睡觉。”

许是因为忧心，宫灼睡得并不好，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第二天早早就醒了。出门一看，未到五更天，残月高挂，照得山谷霜白如玉。

还是齐哲守夜，远远地能看到屋顶上模糊的修长身影，宫灼招了招手，正想让他休息会儿，就见昨日才清理干净的院落，不知何时又长满了的竹子，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颤动。

小路尽头，被竹林环绕之处，微风簌簌穿过叶片，宋怀玉正坐在轮椅上，遥遥看向微泛着日光的山头。听到身后传来响动，他回过头来，行了一礼，轻声招呼着：“早安，明烛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