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飞行，剑的品级越高，消耗的灵力越少。宫灼的剑虽然平时够用，但毕竟只是桃木所做，若真要载着他和一只鬼飞回客栈，恐怕事后要吐血三升，是以齐哲才把自己的佩剑给了他。

不过息灾虽然是把绝世好剑，但煞气过重，凶性很大，旁人难驾驭。宫灼也是迫于形势冒险一试，发现除却太过沉重以外，用起来都颇为顺手，心中不禁大喜。

归离坞河网四通八达，浓云遍布，夜色沉沉，正当他垂眸辨别方位之时，身后响起一声柔柔弱弱的呼唤：“你是……明烛仙君吗？”

宫灼想起刚才韩长荣点出自己身份时阿眠也在场，嗯了一声。

不嗯没事，一嗯还真不得了。阿眠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激动地大叫：“啊啊啊啊啊啊！你就是宫明烛！你就是宫明烛！！”

宫灼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剑上摔下去，屏气凝神半天才让息灾恢复平稳。

阿眠也知自己方才险些闯了祸，很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所以很激动。”

这话宫灼在长明舫上不知道听邪祟讲了多少回，已经耳朵起茧，他麻木地安慰道：“没关系，谢谢你，你别乱动就可以了。”

阿眠乖乖地应了一声，伸出长长的手臂抱住宫灼。他看起来还是很激动，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两只葡萄般的黑眼珠死死地盯着宫灼，眼神炙热无比，他道：“我可以说话嘛？”

宫灼还是头一次被只鬼像抱玩偶一样抱在怀中，诡异中又有些好笑，道：“…你说吧。”

“这把剑就是传说中的息灾吧，”阿眠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用脚蹭蹭，声音藏不住的喜悦，“哇！第一次御剑飞行是明烛仙君带我，踩得还是齐公子的佩剑，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看起来你也很喜欢齐哲啊。”宫灼笑道。

阿眠点了点头，理所当然道：“他好厉害啊，不愧是我们的由伽，一剑把那个坏人干掉了，我都没有看清！”

他煞有介事地用胳膊比划了一下，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眼巴巴看着宫灼：“而且他对你好好哦，还把剑给你。”

宫灼咳嗽一声，道：“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可是他不是杀了你吗？”阿眠天真烂漫道，“那日上元游仙宴，他应该是一剑戳穿了你的心脏呀？”

宫灼有些惊愕。

现在的人都知是齐哲杀了他，但具体怎么杀的，除了宫清和齐哲以外应该无人知晓。看来这只小报丧翁确实如传言中一般，无所不知。

夜风带着水气，吹得人有些冷。宫灼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道：“他有他的原因，我不怪他。”

阿眠懵懂地点点头：“但他真的对你很好，”他又强调了一下，“像《宫明烛怒跳诛仙台》《痴情仙君难过情关》中一样好，你看过那两本书吗？是韩梦龙写的，写得特别感人，我都看哭了好多回。”

若是之前宫灼内心还有一点柔软，听了这话真是心硬如铁：“没看过。”

阿眠怀疑地“嗯？”了一声，眨巴眼睛看着他。宫灼败在这样纯真的目光之下，只好坦白：“看过一点。话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了，”阿眠很得意地哼哼了两下，“我可是唯一的邪祟混血长生种，天生就聪明。”他看着宫灼，很认真地说：“你身上的水生胎咒会被解决的。”

宫灼笑道：“这是未来发生的事情，你又怎么可能知道？”

“毕竟齐公子在啊，”阿眠毫不犹豫地说，“他是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你也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你们两个在，任何事情都会被解决的！”

许是长久没有人同他说话，这只小报丧翁在宫灼身后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指挥他从一条隐秘的水路回到了客栈。天将拂晓，客栈内空无一人，只有店小二百无聊赖地扫着门前的落叶，一边扫还一边嘀咕：“到底都去哪了？一大帮人催命似的往外跑。”

宫灼轻轻落到后院，让阿眠拿着息灾，给他比了个手势，两人趁着店小二大声抱怨之际，蹑手蹑脚地从其身后溜了进去。

到了客栈内，阿眠双手捧着息灾，如获至宝，反复叫道：“这是息灾！明烛仙君！这是息灾！我手里拿的是息灾！”

“好好好，”宫灼一边留意周围的动静一边道，“喜欢你就多拿一会儿。”

“真的吗？！”阿眠立刻把息灾抱在怀里贴贴亲亲，严肃道，“我会用一切守护好它的！”

宫灼心道还真是小孩子心性，看起来年纪确实不大。他同阿眠走上楼梯，推开房门，突然，脚步一顿。

房内有一个人。

只见少年面如冠玉，姿态随意，侧身坐在窗棱上，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荡在空中，肩膀上停了只黑鹰，见到他们，发出悦耳的轻鸣。

宫长宴回过头，笑道：“哟，好巧啊。”他见宫灼迅速将阿眠护到身后，又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抓他的，不必这么警惕。”

宫灼沉声道：“那你来是想干什么？”

还未等宫长宴回答，阿眠就从宫灼身后探出脑袋，大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忽然意识到气氛不对，立刻缩回脑袋，怯怯地对宫灼说：“我可以说吗？”

宫灼：“…乖，我们先听他说。”

阿眠点点头。

宫长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我们边走边说，如何？”

宫灼虽然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可以打赢他，但考虑到是谁的儿子，终究还是没下得去手，随着他往楼梯走去。

宫长宴先是和阿眠聊了点此地的风土人情，又是哪家饭馆的饭菜可口，又是怎么炸鱼才能外焦里嫩，阿眠也相当热情，全数答复，一人一鬼的嘴都没歇下来过。

过了一会儿，宫长宴眉眼弯弯，道：“若我没有看错，你怀中抱着的应当是息灾吧。”

阿眠点点头，得意道：“是齐公子的剑，非常好看吧。”

“铮”的一声，剑光一闪。

宫灼立刻警惕地看着他。宫长宴从腰边抽出佩剑，笑道：“我的剑也很好看，你要不要抱抱看啊？”

阿眠看了眼宫灼，再看了眼宫长宴，伸出的手将碰不碰，表情很是纠结犹豫。

“我所持之剑，青金革质剑鞘，上嵌一十四颗雪山镇魂琥珀，剑身轻薄，泯然无迹，经物而物不觉，”宫长宴道，“此剑名为‘止邪’，据说自带辟邪消灾之能，而它的上一任主人——”

他站在楼梯转角，笑着望向宫灼：“正是我们的救世主，无所不能的明烛仙君。”

旁人说明烛仙君，多半是带着赞扬之意，但在宫长宴的口中，却是一股让人不适的揶揄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