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长荣骤然僵硬，缓缓地扭过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门边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韩梦龙！

宫灼指尖一弹。啪得一声，无数火苗从行灯窜起，跃动闪烁，顷刻间便散至屋脊，宛如群星高挂，曳曳生辉，将这昏暗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就见韩长荣站立的那块地方一片漆黑。一只巨大的人形怪物栖息于他的脚下，身高约有两丈，身型巨大，头部小巧。

不过最让人感到惊愕的还是韩长荣本人的样子——苍老的人面位于硕大的黑影之上，赤红的双瞳鼓出眼眶，左手持着一把尖锐的锉刀，右手则是皮开肉绽，如破烂的布条般垂在身侧。

韩梦龙一拳捶向墙壁，崩溃地大吼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韩长荣瞬间将持刀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宛如犯错被抓到的小儿一般连连摇头，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

他看着儿子震悚的眼睛，似乎短暂地恢复了神智，锉刀砰的一声落下。

韩长荣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全身震颤如同病症发作，嘴唇上下嗫嚅着，不断地重复道：“…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韩梦龙的脸色不比他的父亲好多少，认识这么多年，宫灼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衰败的神情。

他看着宫灼，声音绝望：“还能救回来吗？”

宫灼摇了摇头。

韩长荣变成这种样子，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邪祟了。甚至连邪祟都不如，是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就在这时，韩长荣抬起了头。他双目赤红充血，如蛇蝎般怨毒地看着宫灼，道：“你骗我！”

下一瞬，他扭动庞大的身躯扑向了他，劲风袭来，一张苍老死人面狰狞无比。宫灼早有防备，丝毫不慌，后撤一步，轻松躲开了他的袭击，还不忘解释道：“兵不厌诈，这不是您当年教的吗？”

“心脏，心脏，心脏！”韩长荣面目狰狞，甩着破烂的右手，芬芳的金血溅了一地，“把你的心脏给我！”

当年宫灼在和光山求学，虽说对韩长荣有诸多意见，但好歹也是师生一场，见他如此痴狂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不忍。他略微扭头，又是避开直指喉咙的一击，随即回身一剑，正刺中他右手的伤口，好言相劝道：“韩宗主，你打不过我的，放弃吧。”

谁知这时，韩长荣见袭击宫灼不成，竟脖子咔咔一扭，转向瘫坐在地上，茫然无措的韩梦龙！

韩梦龙看着那已经面目全非的怪物，喃喃道：“爹……”

这家伙难得糊涂成这样。宫灼大声道：“怎么还叫爹呢，别叫了！”

刹那间，那口水滴答的巨大报丧翁便笼在韩梦龙的身上。韩长荣没有任何的犹豫，探出细瘦的左手，尖利的爪子掏向韩梦龙的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寒芒一闪。

噗嗤一声，那只手臂连同半边肩膀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一边。

那剑出得太快，韩长荣起先全然反应不过来，直到创口喷射出大量鲜血之时，才撕心裂肺地痛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宫灼挡在韩梦龙身前，不让他看。

若是平常的邪祟，被伤到如此地步，早就已经落荒而逃或者跪地求饶。然而，只见韩长荣尖叫一瞬之后，立刻捧起那只断臂，囫囵塞进了自己口中。

那只手臂虽然消瘦，但也不是人用喉咙可以吞咽的东西。韩长荣咔咔咀嚼着自己的手臂，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金黄的鲜血从唇边大股大股地溢出；与此同时，一只细瘦的黑色小手从断口处探出，如树木生芽，一抓一握——他竟然把原先那只手臂给长了回来！

这番场景看得宫灼头皮发麻，喉咙生疼。实在是下不了手，仰头轻声道：“还是你来吧。”

韩长荣并未听懂这句话。

邪祟常以气息判断来者，这件屋子只有两个活人的气味，没有第三个人。

没有第三个人。那自己的手臂是怎么断的？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还未想明想清，就见四道凌厉的黑色剑光从天而降。

这四道剑光分明出自同一把剑，却仿佛是同时发出，宛如天罗地网迎面而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意。

韩家好战，韩长荣此生都在钻研剑术，如今化为邪祟神智不清，记忆仍残存于肌肉之中。

剑术宛如修士的一面镜子，能够清楚地映照本人。譬如海庭宫氏的双子轻灵如风，丹阳韩氏的韩生骁雷霆刚猛，天水齐氏的齐晟雅正端方。

而这一剑却与他们不同，如寒霜傲雪，却又不显于行，可谓大道至简。韩长荣下意识地要说出“好剑法”，却觉自己庞大的身躯骤然往下一沉，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这次被切断的不仅是一只手臂，而是两手两腿。

一双黑靴停在他的面前，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黑剑，金黄的血液并未顺着剑刃滑下，而是一点点被漆黑的剑身吸了进去。

齐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

韩长荣四肢都被切断，宛如一只匍匐在地的兽龟，头颅砰砰撞着地面，不住地嘶叫诅咒着。

此时，他身下的黑影摆动着手臂，似乎正在欢欣雀跃地舞蹈。

宫灼把韩梦龙从地上捞起来，扶到桌边坐着，再转过身，对那只黑影道：“辛苦你了。”

黑影倏尔一僵，乖巧地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韩梦龙才缓过来。他似乎对发生的一切已经心如死灰，双目木然，单手扶额，嗓子沙哑道：“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灼对黑影道：“你就是阿眠，这是你从前的家，对不对？”

黑影又点了点头。

宫灼走到齐哲旁边，蹲了下来，查看韩长荣的情。见他还是口吐白沫，形如癫狂，于是抽出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想要划出点血。

结果被齐哲给拦下了。

“我就喂一点，”宫灼道，“他喝了血应该能暂时恢复神智。”

齐哲没有理他，直接用息灾在手上划了一道，血液滴在地上，韩长荣立刻如虫蛹般扭动身躯，尽数舔去。

不多时，就见血红双瞳骤然消散，变成原来那双混浊苍老的眼瞳。恢复清明的那一刻，韩长荣立刻扭头看向坐在桌边的韩梦龙。

但韩梦龙并没有回看，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污血，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阿眠有些不安，凑得离齐哲近了点。齐哲看了眼，没有动作，息灾依然指着韩长荣的咽喉。

宫灼起身，对着韩长荣道：“我接下来所说的，全部都是猜测。虽然是猜测，但应当与真相差不多。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韩宗主可以纠正我。”

韩长荣回过视线，知道大势已去，长叹一气，道：“你说吧。”

他的声音与之前不似，沉稳沙哑，倒听出几分当年的样子来。韩梦龙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那就按照事情经过开始说起吧。上元游仙宴后，你命修士在各处寻找长生种，与此同时，阿眠的父亲担心阿眠，命他前往长明舫，父子俩因意见不合大吵一架，最后阿眠还是离开归离坞。之后的事情不难猜测，阿眠在上长明舫之前被修士捕获，送到了丹阳韩氏受你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