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视若无睹，随着韩长荣踏进了前院。

就见院中种了许多果蔬，不过长时间无人看管，已经腐烂发臭，全数枯萎。除此之外，院内正对路道的地方还放有一只长凳，并不大，是普通人可以坐上的高度。宫灼比划了一下，若坐在长凳上，能够一眼看到路道的尽头。

韩长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显然对这些没有兴趣。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似乎是走累了。

但细看之下不难发现，那是因为他有条腿正在缓缓地变长，与影子融为一体。

宫灼移开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到处瞎逛，就见长凳旁的地上散落着锥子和斧头，层层杂草掩埋着一座歪斜的石像。他蹲下身子，拂去灰尘，仔细查看。

原来是雕刻了一半的老虎，像是寻常人家会给小孩用布绣的东西，不过是用粗糙坚硬的石头做的，比例失调，谈不上技艺精巧，但也算是憨态可掬。

就在这时，一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宫灼转过身，雨水淋淋而下，韩长荣在他身后不过三尺的距离，双目怨毒，口鼻歪斜，紧盯着他。

到了院内，只留月光，并无灯火，韩长荣已经不撑伞了，雨水浇灌在衣袍，显出越发嶙峋扭曲的骨来。

而他身下巨大的黑影还在一刻不停地挥舞手臂，指着屋舍相反的路道的方向。

宫灼麻利起身，拍去衣袖上的灰尘，笑道：“随便看看，这个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韩长荣狐疑地看着他，用下巴点了点屋舍的方向，道：“你先进去。”

宫灼依言照做，放下那座石像，跨进灰蒙蒙的硕大屋宅中。韩长荣双目紧随他动作，待宫灼踏进屋舍之后，他咧开了嘴，迅速将门合上，悄然无息地插上门闩。

那边宫灼仰头环顾四周，似乎并未觉察到韩长荣的动作。

报丧翁的屋舍虽然高，但内部空间并不复杂。能够看见的是两间厢房各自面对东西，正堂放着两张的桌子，一个无比巨大，一个则是正常人的大小，极为滑稽的拼凑在一起，不仅如此，屋舍的东西都做得比寻常要大：譬如脸盆一般的碗和拐杖一般的木筷，墙壁上还有短短排列的墨痕，末端写着两丈三尺，应当是量身高所用。

这反倒更加奇怪了。

依据宫灼目前的观察，这座宅子并不像常见的凶宅，反倒处处透露着“人气”，各类陈设甚至可用温馨来形容，不仅为小报丧翁修了个大房子，制了特殊的锅碗瓢盆，还特意用石头做玩具供它玩乐。说实话，做爹做到这种地步，也能算是比较少见了。

“看起来这老报丧翁对小报丧翁着实不错，”宫灼道，“既然如此，小报丧翁又为何要将它的父亲给生吃了？”

韩长荣在他背后轻笑一声，不屑道：“这有什么好想的，都是些畜生东西。”

他语气中的鄙视毫不遮掩。仙门世家出来的修士，骨子里矜傲惯了，向来是很看不起这些邪祟的。

宫灼摇了摇头，提着行灯走到那间巨大的卧房中。只见硬塌上摊着漆黑的被褥，已经成了絮状，散发着一股霉味，但从被褥挤压的形状来看，应当不久之前还有人在上面睡过。

他掩住口鼻，用剑拨弄着褥子，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翻开一看，黑色潮湿的棉花上粘了金黄的血，且出血量不少，看颜色还很新鲜。

再用剑翻了翻被褥，有什么东西软趴趴地滚落下来。

是两只眼珠。

眼珠肿大无神，直愣愣看着宫灼，上面还粘着酸臭的胃液，应该是被吃撑了后吐出来的。

看来昨夜被齐哲一剑划伤手臂后，那只报丧翁应该是吃了几只水鬼，最后回到自己的老宅。

宫灼强忍恶心，高声道：“韩宗主，我这边都查完了，没有看到报丧翁！”

没有人应。

宫灼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应。

这座屋舍虽然高，但是并不大，加之夜晚幽静，只要韩长荣不是聋子，不可能听不到他的声音。

宫灼离开这个房间，在宅子中找了一番，都没有看见人，正思索之时，就听角落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他提灯照去，只见一扇紧闭的房门张开了小缝，里面昏暗无比。

其余房间宫灼都检查过了，唯独没看到老报丧翁的卧房。想必这里就是了。

宫灼一手提灯，一手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这间屋子比刚才更加阴暗，窗户上罩着一层黑纸，所有陈设都规规矩矩得摆放着，也蒙上了一层黑布。整个房间仿佛是一座打理好的棺材。

“咔”的一声，窗户传来响动，似乎有人在外面将它给拴上了。

宫灼正要去看个究竟，脚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捡起来一看，是本很厚的书。

这书和韩梦龙在地摊上卖的本子不同，只是简单的手写笔记。归离坞天气潮湿，已经有些发霉，书页也十分残破。

宫灼找了处案几，将行灯挂在悬钩上，把笔记摊开。

笔记第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字迹公整，笔锋遒劲，端正大气，应当是老报丧翁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