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得道之人,容颜永驻,即使年岁渐长,样貌也不会衰老,修为越强越是如此。
韩长荣的修为虽不比齐雍和宫椿,但在仙门也是名列前茅,不然他这位仙首当的也不会服众。是以若非出了意外,他也不至于变成宫灼面前这位满头白发,佝偻瘦小的老头。
之所以会这样,韩长荣说,是他年轻之时造了太多的杀业。
所谓杀业,既指韩长荣曾经在猎杀了无数邪祟,也有他当年身为丹阳韩氏的宗主,领兵打仗,杀了许多越嵩刘氏的魔修的缘故。
而这些杀业经年累积,如蛆附骨,成为了他的业障。
“业障缠身,即使我想尽办法也无法消除,”韩长荣道,“而身为仙首,居然还会被业障所扰,着实丢脸至极,不便告知旁人,所以我辞去仙首之位,四处游历,寻找解决之法。”
宫灼问道:“所以,您来归离坞也是为了找那只混血的报丧翁?”
“是啊,”韩长荣叹息一声,“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居然要求助一只长生种,真是...真是可笑。”
依照韩梦龙的说法,当年上元游仙宴后,韩长荣命人在各地大肆捕猎长生种,声势极为浩大,现在却费尽心力去寻找一只长生种,不得不令人感慨命运之无常。
当然,这也解释的他为何不愿暴露身份,隐匿身形藏身在归离坞中。毕竟玄门百家明面上都与长生种势不两立,若是此事传了出去,丹阳韩氏多年积累的名声恐怕会荡然无存。
宫灼道:“可若想要一劳永逸的消除业障,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去找苦无城吧? ”
听到“苦无城”三个字,韩长荣苦笑一声,道:“梅公子真会说笑,这种三岁小儿都知的传说故事,如何能够指望?即使真有苦无城,即使真有那棵凤凰木,又如何能够保证它真能让人心想事成?不瞒你说,我也曾经动过心思,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宫灼笑道:“此话倒是在理。”
“所以梅公子,”韩长荣正了正神色,沉声道,“我今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说。”
“我在这归离坞的时间比旁人长,自然了解得更多,”韩长荣道,“这只报丧翁无比狡猾,玄门百家的修士无论怎么布阵都无法将其抓获,但据我的观察,它吃饱喝足后的翌日,必会回到曾经的家中待着,而我恰巧知道它所待的屋舍在何处。”
“所以我想请梅公子,今夜是否愿意同我一起去那屋舍中,将它抓获。”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宫灼道,“只是您既知它的住处,为何先前未曾出手?”
韩长荣长叹一声,抖抖衣袖,露出自己的两只手臂。就见上面肌肉萎缩,像两根筷子一般,布满黑斑的皮肤松松地挂在嶙峋的骨上。他道:“我现在不比以往,再也拿不起剑咯,若是独自前去,别说抓获,恐怕要成为那报丧翁的吃食。”
此时已至夜幕黄昏之时,雨水噼啪浇在地面,带来阵阵寒意,茶棚内的百姓逐渐散去,灯笼一盏又一盏亮起。见宫灼良久不应,韩长荣面露焦虑之色,道:“梅公子,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
“您不必担心,”宫灼终于开口,笑道,“夫子既然说了,学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韩长荣长吐口气,连连道谢,称自己还需另外做些准备,与宫灼约定两更天时在茶摊再见,便匆匆忙忙地迈着碎步离开了。
他走后,宫灼看着青石砖上道道水痕,不自觉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这时,茶摊的伙计手捧一盏油灯出来,见屏风后一人面色惨白,颤抖不止,连忙问道:“客官您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宫灼走了过去,坐下,对伙计道:”没事,这位是我的朋友。你去忙吧。”
伙计半信半疑地离开,宫灼将手中早。就凉了的甜食递给齐哲,随后对双手抱头,面如死灰的韩梦龙道:“你怎么想的?”
刚才那段对话韩梦龙自然是听见了。
昨晚那只报丧翁离开后,他们商量了一番。宫灼说今日会装作独自出门,让他与齐哲隐匿行踪,保持三十个身位的距离随行在自己身后两侧。
韩梦龙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询问齐哲,也只得到一句“复数追踪”,更是满头雾水。一个时辰前的,他与齐哲尾随至这处茶摊,点了碗生姜枸杞人参菊花茶,正当他小声嘀咕此茶味同暴晒三日的泔水之时,就见一佝偻瘦小的老头走到角落,两眼死死盯着孟老二家的方向。
这时他才明白齐哲所言复数追踪之意——有个人一直在跟踪着宫灼,而他们则是在跟踪那个人!
韩梦龙摩拳擦掌,正想把那个老头给拿下,却被齐哲伸手拦住了,道了句:“坐着。”
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韩梦龙的想象。
若不是韩长荣摘下罩巾,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韩梦龙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居然是他的父亲,曾经单手就能折下邪祟头颅的韩长荣!
过了许久,韩梦龙才恢复了点精神,他嘴唇发颤,抖着嗓子道:“我爹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我可以帮他找啊,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报丧翁找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长相有变,眼里顿时充满希冀,求助似地看向宫灼,道,“他是不是,是不是他不认得我了?!”
宫灼不知如何同他去讲,看向齐哲。
齐哲默默地在旁边吃芝麻酥。这种酥饼以刚出炉热腾吃时为最佳,一咬便有芝麻馅流出,酥皮脆嫩,滚烫香甜。归离坞潮气大又下雨,早就变得又软又凉,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吃着。注意到宫灼的目光,他放下芝麻酥,擦了擦手,淡淡一句:“韩长荣认出你了。”
见韩梦龙的脸又是一白,瘫坐在椅子上,宫灼心道你这人真是一点不懂委婉表达,叹了口气,道:“确实如他所说,你这副打扮连我都认了出来,你爹在归离坞待了这么久,还买过你书摊的话本,不可能认不出你的。”
韩梦龙道:“那他为什么……为什么……”
“其实你也猜到了吧,”宫灼道,“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什么。”
韩梦龙倏然抬起头,面庞扭曲,咬着牙说:“我不明白!你讲清楚,我不明白!!!”
这时齐哲开口,道:“我说过,韩长荣未必想见到你。”
韩梦龙抱住自己的脑袋,双眼失神,喃喃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一点都听不懂,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下一瞬,他便说不出话来,因为宫灼将手伸到了他的鼻前。
宫灼这一天内都未用手触碰过人,检查水鬼尸体时,也是以剑待手,相隔甚远,唯独刚刚拽过韩长荣的衣袖。
而韩梦龙从他的手上闻到了极其浅淡的、几乎不见的、但又确实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