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婴儿和寻常见到的婴儿不同,头颅肿大,身躯极小,像是蜷缩着的蝌蚪,且皮肤带鳞,近乎透明,能清晰的看到蓝色的血管和内部的脏器。
在这堆残肢里,最异于常人的便是手部——只见其手有三指,指甲呈弯钩状,长约一寸,锋利如耙。
宫灼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水鬼。
水鬼常聚于水边,尤其喜欢亲近捕鱼的人家,在归离坞这种水乡应该不算少见。与河伯不同,它们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就是懒,纯粹的懒,所以常年栖身于渔船腹下,趁渔夫捞鱼的时候偷吃两口,吃完了就用爪子勾住船底睡觉,久而久之自然染上一身的鱼腥臭味。
虽然讨人厌了点,但相比其他妖魔鬼怪已经好上太多,所以渔夫一般没有功夫管它们,也就例行清理船只的时候会上心,把它们像撵小鸡一样全部给扫回水里。
虽然只剩下一堆水鬼的残肢,但上面残留了明显的撕咬痕迹和牙印。宫灼蹲下来查看一番,道:“这些水鬼是被生吃了的。”
他看向水鬼的利爪,上面残留着干涸的金色液体,凑近去闻,能嗅到若有若无的清香,在心里补充道:“还是被报丧翁给吃的。”
宫长宴闻言,嘴角微扬:“它终于饿了。”
“饿了?”
“梅公子不知道吗?”宫长宴道,“这只报丧翁可是会吃邪祟的。”
宫灼皱起眉头。
“你应当看见了吧,告示牌上张贴的,二十年前有一只报丧翁来到乞巧镇,”宫长宴见他不解,似乎更加开心,比了个手势,“实际上是两只,一只是他,一只则是他的儿子。”
宫灼道:“既是两只,悬赏为何只列了一只?”
“那是因为归离坞的镇民和妖怪接触不多,所以最开始没有人认出来。后来即使认出来了,也没有人动手猎杀。”宫长宴走了过来,并不检查水鬼的尸体,而是逗着肩膀上的黑鹰,盈盈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沉吟片刻,宫灼道:“因为这只报丧翁没有做祟?”
“说对了。不仅如此,这只老报丧翁为了不‘报丧’,”宫长宴指了指喉咙,“还把自己的舌头给割掉了。”
对于妖魔鬼怪而言,作祟是它们天性的一部分,像报丧翁这种忍不住说话的邪祟,居然会割掉自己的舌头。宫灼不禁感到诧异,细细思索之下,道:“他做出这番举动,莫非是为了能带自己的儿子在归离坞定居?”
宫长宴道:“正是。那只老报丧翁成了哑巴,住处远离百姓,不仅教小孩写字画画,还帮着他们建造房屋,久而久之,有些人便喊他“哑巴先生”,而之后出生在归离坞的人,只知道镇里有个哑巴先生,根本不知他是报丧翁。”
原来如此,也怪不得店小二说自己不认识什么报丧翁。邪祟能忍住不作祟已是不易,还做到如此地步,可以说百年也难见一只。
宫灼问道:“他的儿子,难道就是那只报丧翁和长生种的混血?”
“不错,不过虽然是混血,那只小报丧翁却半点没遗传长生种的美貌,自小长得就异于常人,丑陋无比,只能以面具示众。当然归离坞的镇民是不知道它混有长生种的血,单纯把它当做个怪物罢了,”宫长宴道,“这只小报丧翁不甘寂寞,为了交朋友,就和同龄的小孩说,‘告诉我三个秘密吧,然后我就会告诉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
宫灼回想起昨夜看到的那只报丧翁的长相,着实可怕,也不能怪罪乞巧镇的小孩不愿与其亲近;但分明什么坏事没做,就受到旁人的排挤,也着实无辜。他道:“听起来有些可怜。”
“怎么就可怜了?”宫长宴笑道,“既然天生是个异类,当然要受人白眼。自己的父亲是邪祟,自己的母亲是长生种,还指望旁人以礼相待不成?”
宫灼不赞同他的观点,也不想争辩,道:“你继续说。”
“最开始自然是没有人相信他,不过渐渐的,归离坞里的村民发现,它还真是无所不知,无论什么样刁钻的问题,它都能给你解答。譬如它说‘你的爷爷死在了崂山’,那人去崂山找了三月,真从一具尸体上找到了自己爷爷的信物。后来这只小报丧翁不仅在归离坞受人爱戴,在附近也逐渐小有名气,被称为‘小神仙’。”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正常,”宫灼道,“看来后面有大事发生。”
宫长宴摸着肩上的黑鹰,不紧不慢道:“梅公子说的不错,这个大事,自然是我们震古烁今、声动一时的上元游仙宴咯。”
听了这话,宫灼拿着桃木剑的手一紧。
“十五年前,上元游仙宴,齐哲公然叛道,屠杀三百修士,”说这话时,宫长宴居然还在笑,“韩宗主严查各地长生种的踪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于是有一天深夜,那只小报丧翁逃走了。”
宫灼道:“既已逃走,为何还会回来?”
“谁知道呢?”宫长宴耸了耸肩,摊手道,“毕竟是非人的邪祟,所思所想和常人不同。不过它确实回来了,就在一年之前。”
他侧头看向宫灼,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道:“你知道它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宫灼皱眉:“莫非是——”
“没错,”宫长宴啪地双手一合,笑道,“它把老报丧翁,也就是自己的父亲给吃了。”
“老报丧翁这些年一直住在归离坞的一处小屋内,周围没有邻居,即使如此,他如果大声呼救的话还是有人能听见,只不过嘛,”宫长宴眨眨眼,还是用那种略带笑意的俏皮语气说道,“他的舌头被自己割掉了,说不出话来,等到学生推开他家的门,就看到只剩一半的老报丧翁的尸体,还有旁边那只已经两丈之高,浑身漆黑,带着雪白笑面的小报丧翁。”
“而在那之后,归离坞隔三差五就会有邪祟被吃,目前发现的都是水鬼,但是谁知道他有没有吃过人呢?毕竟流着一半长生种的血,最恨的,最想吃掉的应该是人吧。”
漫天雨水倾盆而下,鱼腥味很快就被冲刷干净,围观的群众也渐渐撑伞离开,到旁边的茶棚或者小店歇脚。
宫灼用剑挑开水鬼的尸体,仔细检查,将刚才听到的故事在心里慢慢琢磨。
若是宫长宴所说为真的话,这只报丧翁确实特殊。
邪祟之所以称之为邪祟,比起有多“邪”,实际更因他们对人作祟。而那些能够生育子嗣,组建家庭的邪祟,绝大部分都有一定的智力,有些甚至与人无异,小桃山上的桃妖便是如此。
这只报丧翁通人语也懂人心,委曲求全与人交友,看似纯稚,惹人怜爱,却不仅生吃了它的父亲,还以水鬼为食,即使在邪祟中也是极其异常的存在。
“不过还真是厉害啊,”宫长宴悠然看着宫灼检查水鬼的尸体,自己则是端着盘花生米无所事事,“我是说这只小报丧翁。”
宫灼看了他一眼,宫长宴笑得灿烂。
“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这可不是一般的邪祟可以干出的事情,简直和齐哲一模一样,该说不愧都是长生种吗?”
说话时,宫长宴一直观察着宫灼的表情,而宫灼神色不变,举止自然,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宫宗主没跟你说过少提齐哲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