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濛濛,烛火摇曳,凉风顺着窗棂吹进室内,无端给人一阵寒意。
齐哲看着韩梦龙,面沉如水,似是要等他的回复。
沉默半晌,韩梦龙狠狠搓揉了一下自己的脸,果断道:“就算如此,他毕竟是我老子,父子之间,有什么事情好瞒着的?”他爽快地一拍大腿,坦坦荡荡,“若他真是卸甲归田为红颜,小爷自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宫灼:“……你可真是天生写话本的材料。”
齐哲道:“韩长荣的画现在在哪?”
“我随身带着在,”韩梦龙从自己的布兜中掏出一个画筒,“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
画筒中总共九张画卷,中央便是那张巨大的凤凰木绘图。
看到实物,更觉作者画功不凡。与常见的水墨画不同,用笔极细,色彩鲜亮,不仅将凤凰木枝干的纹理、叶片的形状全数勾勒出来,连夜空中的星宿都一并画下,分毫不差,难以想象这张画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画完。
且不仅这一张画,其余几张画皆是如此,虽然画得是寻常所见之景,却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真有其物之感。
此番画技,即使韩梦龙在话本上竭力模仿,也不及其神韵技巧的万分之一。
宫灼道:“这些画都出自同一位画师之手,且应是位相当厉害的画师。你知道是谁吗?”
韩梦龙摇了摇头,道:“我这些年在各地都打听过,也问过不少画师,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类似的画,连类似的风格都没见过。”
宫灼不禁心生疑惑。
如此风格鲜明、令人过目不忘的画作,画师不可能不是位大家。如果出自无名小辈之手,韩长荣又有什么理由放入家宅,甚至在失踪前一刻还在观摩?
宫灼疑惑道:“韩宗主看着也不像附庸风雅之人,先前我去你家玩儿,看他房中都是些刀剑宝物,怎么突然变性,开始收藏画作了?”
“这事儿我也问过我爹,”韩梦龙道,“他把我臭骂了一顿,说‘老子爱收藏什么收藏什么,还用不着你来管’,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这些画是在他失踪前一个月出现在我家书房的,好像是人送给他的礼物。”
“送的?谁送的?”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喜欢得很,隔三岔五就要看看,当个宝贝似的。”
沉吟片刻,宫灼走上前去,俯身去看画右上角的印章,想找到点关于作画者的线索。但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无法读懂。
倒不是因为章印不清或者字迹残破,而是这刻上的文字并不是中原的语言。
正思索时,齐哲道:“这些画是由一位长生种所画,”他指了指一幅画上的章印,“他用的是长生种的文字,所以你们无法读懂。”
宫灼问道:“他叫什么?”
“没有写,”齐哲道,“刻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句话‘赠玉奴’。”
“也就是说,”韩梦龙道,“这些画都是一位长生种画的,并且是送给一个乳名是‘玉奴’的人,最后到了我爹的手中?”
这下更是云里雾里了。
宫灼道:“除此以外,画上还写了什么吗?”
齐哲道:“这九张画都作于同一年。”
“哪一年?”
“二十五年前。”
宫灼盯着那张巨大的凤凰木绘图,皱眉道:“有点奇怪。”
韩梦龙也凑过去看:“怎么了?”
宫灼指着画卷上方的璀璨星夜,道:“这张画虽然于二十五年前所作,却画的是一百八十一年前的风景。这么看来,那位长生种不仅去过的地方多,记性也极好,才能将百年前的风景画得如此之真。”
齐哲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眸光一沉:“百鬼东渡。”
“等等等等,”韩梦龙叫了起来,“我们慢慢来,你们先别说个没完,这怎么突然扯上百鬼东渡了,还有你是怎么看出来这张画画的是一百八十一年前的?”
宫灼和齐哲对视一眼,随后道:“有史记载,‘明川十二年,荧惑异常明亮,赤光夺诸宿之辉。其行度乖常,忽止忽逆,犯心而守,久不去’。你看这萤火之星的位置,以及其他星宿的位置,都与书中的描述对应上了。”
韩梦龙仍是不解:“那和百鬼东渡有什么关系?”
宫灼叹了口气:“你在和光山是真的一点不听课,对吧?”
“你这人逃的课比我只少不多,怎么有脸说这话?”韩梦龙怒道,“实践出真知,小爷是实操大能,不屑于听那些破烂东西。”
宫灼道:“荧惑守心,是大不详,所以当年黎州大旱,民不聊生,史料中说,‘先食草根树皮,后采浮萍、水藻而食;再后,饿殍塞途,有不能行者,相啖以存’。这便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百鬼东渡的成因。”
“又是百鬼东渡,画的又是凤凰木,”韩梦龙喃喃道,突然神色一震,抓着宫灼的手,“该不会这张画画得就是苦无城,这棵凤凰木便是苦无城里那棵让人愿望成真的凤凰木吧!”
这情况宫灼自然是想到了,只是现在画作者未知,他不能妄下定论:“有这个可能,不知这位长生种是否还活着——”
他想起齐哲白天所说——除他以外,所有长生种都已回乡。随即止住话头,望向齐哲。
齐哲正看着其中一张画,画的是皑皑雪山,天是白,云是白,雪亦是白,有一汪湖泊,如同嵌在其中的蓝宝石,璨然生辉,如绸如缎。他的眼睫垂下,瞳色幽深,似是陷入一段回忆之中。
宫灼轻声问道:“你知道是谁画的了?”
齐哲收回视线,淡声道:“我认出来了。随之,他话语一顿,冰冷的眼睛看向窗外,“不过这同你没有关系。”
宫灼和韩梦龙回头一看,就见屋外的凤凰木上,不知何时趴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这黑影似有两丈之长,长手长脚,宽大肩膀,细小头颅,如同块破布挂在树梢上,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脸戴雪白面具,面具上用红墨粗粗画了歪斜的五官,正儿童般纯稚天真地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们。但露出的两只浑浊的眼瞳却无时无刻不提醒旁人,面具背后是位苍苍老者。
“就是它!”韩梦龙一拍桌子,叫道,“这就是那只报丧翁!”
见被他们发现,报丧翁竟也不退,庞大的身躯仍留在树上,上半身子和头颅却骤然探入屋内。它的肩膀有三人之宽,头却只有常人的一半大,匍匐在地,哈哈喘气,无比诡异。
与此同时,宫灼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鱼腥之气,正是从它的面具背后传来的!
“是谁?!是谁?!到底是谁?!!!!”它甩着头尖叫,面具后的眼睛露出极为可怖的光芒,“告诉我,告诉我!!!快告诉我!!!!!!”
韩梦龙正要拔剑,却被宫灼拦住,示意他先不要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