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报丧翁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齐哲身上离开过，贪婪又怨毒看着他，挪动着自己湿漉漉的身躯，游鱼一般滑到了他的身后，膨大的身体充满了屋舍，地板上霎时多了几道腥臭的水痕。
齐哲跪坐在案几边，息灾则放在身侧，神色平静，岿然不动。
而报丧翁突然一缩，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它搓着双手，垂下丑陋而细小的头颅，声音变得恭敬而甜腻，道：“这不是……这不是齐上衡大人么，您那日在游仙宴上杀了那么多修士，杀得好啊，杀得好，真是痛快，为我们报仇……”
它嗓子里发出嗬嗬的粗喘，时不时还有口水吞咽的咕嘟之声：“求求您了，告诉我吧……”
“说吧，说吧说吧说吧说吧，我等了好久了，好多年了，啊……”
韩梦龙面色铁青，小声道：“这报丧翁是个疯的！”
见齐哲还是不语，似将它视作无物，报丧翁的眼睛又变得血红，手指搔刮着墙壁，身躯不住腾挪，扬首尖叫起来：“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我都给你，我全都给你，你只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到底在哪！！！！”
“他死了，”齐哲终于开口，冷冷地看着他，“你也不远了。”
话音刚落，息灾出鞘，只见寒光一闪，轰然一声，报丧翁的右手便被死死钉在墙上，刹那间金黄的血液四溅，清冽的香气夹杂着酸臭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
那报丧翁痛叫一声，白面具上留下两行金黄的血泪：“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它的眼珠充血凸起，边喘气边诅咒道，“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还有你，”它转身看向宫灼，“你也会死…哈哈哈哈……”
宫灼在齐哲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察到对方周身的气场微变。千钧一发之际，报丧翁的身躯骤然后缩，就听“咔咔”一声，它退回凤凰木上，捂住手臂，痛苦地喘着粗气——原来它无法拔出息灾，竟活生生地把自己的手给扯烂了！
随即，它极为阴狠地看了屋内三人一眼，纵身从树上跳下。宫灼立刻跑到窗边。
“找到了吗？”韩梦龙在他身后喊道。
宫灼四下张望，回复：“没有！”
树下和院中都空无一人，唯有异香和腥臭弥漫，金黄的血液顺着凤凰木滴滴答答落下，将树干都染成了金色。
这时，高处传来极为突兀的嘎吱一声。
宫灼立刻去看，就见客栈最顶的房间亮着烛火，好似有人刚刚关上了窗。
·
第二日，早晨。
宫灼打着哈欠从楼梯上晃悠下来。
半夜先是被韩梦龙闹了一出，再是被报丧翁闹了一出，屋内还满是狼藉，就算是铁打的精神也睡不着觉了。
归离坞还是天阴，雨水淅淅沥沥顺着屋檐落下，一群打扮成散修的修士聚在院中的凤凰木旁，那血迹已然干涸，散发着丝缕幽香，时不时能听见激烈的争论之声，应当是在说报丧翁一事。
客栈门口卧着只大黄狗，见了宫灼狂甩尾巴，亲昵地靠了过去。宫灼呼噜了一会儿它的毛，又喂了点肉干，拍拍衣袖站了起来。正当他要走出客栈之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哎呀，”宫长宴笑道，“怎么还是这么巧？”
宫灼已经不想再同他做一些口舌之争，简洁道：“嗯，巧。”
说完看都不看他一眼，撑伞走下台阶，到了一处河道边。
船夫问道：“公子想要去哪？”
宫灼道：“随便走走吧。”
船夫说了一声“好嘞”，随后撑起竹篙。然而就在快离岸之时，水纹荡漾，船身微沉，一张笑面探到乌篷中。
宫长宴先是给船夫塞了银两，随后大大咧咧地坐下，对宫灼笑道：“有句老话说得好，相逢即是有缘，何必对我如此忌惮？”
“相逢即是有缘，”宫灼道，“相见不如不见。”
宫长宴摇摇头，道：“梅公子未免太过冷漠，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啊。”
他将剑卸下，放在身边。宫灼看了一眼后，移开了目光。
“所以呢，”宫灼道，“想要我和你一同去抓报丧翁？”
“梅公子果然聪明，看来我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厉害厉害。”宫长宴丝毫不惊讶，仍是笑眯眯的，随即，他话锋一转，“不知梅公子昨夜是否听到了些动静？”
宫灼道：“什么动静，你不妨说得详细些。”
宫长宴笑道：“譬如说犬吠之声，又或者是……打斗之声？”
“那我可不大清楚，”宫灼道，“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
宫长宴叹了口气：“原来在梅公子的眼中，我这么不值得信任，亏我还在父亲面前大肆称赞了你一番，真令人伤心呐。”
听了这话，宫灼内心复杂，便没有再回话。
这一路上宫长宴都看窗外的景色，且同船夫聊得火热，宫灼也买了一堆零嘴甜食，走走停停。两人各怀心思，互相试探，却表现得像真是来归离坞游船散心一般。
逛到晌午时分，小船悠悠转过一处弯，就见不远处一群人围在岸上，旁边停着一只侧翻的渔船。岸上的多是归离坞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其中还有些海庭宫氏的修士，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
“哎哟，”船夫踮起脚尖，“那好像是孟老二家，咋回事，他家又捞水鬼啦？”
宫灼道：“去看看。”
此等热闹自然不能错过，船夫爽快应了一声，小船瞬间快如飞箭，刹那便停在那只渔船后。靠近了，宫灼闻到一股浓烈的鱼腥味，眉头微皱，一位身着海庭宫氏的校服的门生撑伞迎上，对宫长宴行了一礼，然后道：“公子，出现了。”
他身后的修士纷纷低头让开，露出街上正散发出阵阵腥臭的东西。
是一堆残肢。
准确的说，是被啃食了一半的婴儿残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