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说过吧,”宫长宴无所谓道,“但他又不在这里,不会知道我说这些的。”
就在这时,宫灼发现了一件事。
他突然发问:“你右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原来宫长宴的右手与昨天不同,被厚厚一层布巾缠住。自两人今日见面以来,无论是持剑还是检查尸体,他用的都是左手,俨然是有伤在身。
宫长宴愣了一下。
“哦,这个啊,”他抬起手看了眼,又抖开衣袖遮住,笑道,“我昨晚想做道松鼠鳜鱼当宵夜,结果不小心切到手了。”
宫灼眯起眼睛:“……切到手包扎成这样?”这得是切断了吧。
宫长宴坦然:“显得严重点,才好让人心疼我,然后偷懒不干活啊。”
宫灼知道靠问是问不出来什么结果,索性闭上了嘴,心道宫清也不知道怎么带小孩的,这心机深沉,乖戾散漫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改日定要好好问问。
随后,他想起自己和宫清的关系,现在见面,恐怕两边都不会多舒服,也算印证自己那句“相见不如不见”,心中叹了口气,便抹去了这个念头。
不多时,归离坞下起大雨,雨水冲刷河道,撞击石壁,发出哗哗的巨响。宫长宴吩咐完海庭宫氏的门生不要在此围聚,多去四周查看之后,连打几个哈欠,开始给肩上的黑鹰喂花生米。
那黑鹰没吃饱,急得不行,几次咔咔张嘴想去叼长水鬼的尸肉,都被他给制止了。
过了一会儿,天色暗沉下来,宫长宴便找理由离开了,说春困秋乏,要回客栈补觉。
·
老者正在茶摊饮茶。
归离坞地气潮重,当地人饮茶,常佐以陈皮、生姜,以祛湿防病,是以茶水比别地的气味更重。
老者坐在茶棚的角落里,将面上的裹巾取下些许,小口啜饮着茶水,听镇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不远处孟老二家发现水鬼尸体一事。
这种事件在修士眼中或许不值得一提,但是归离坞地方小,民风淳朴,邻里熟悉,所以还是聊得津津有味。孟老二本人也在茶摊中,自称是被吓着所以要喝茶压压惊,实际在众人的鼓动下,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孟老二,你昨夜真看到那个吃水鬼的怪物在你家后院?”
“当然!我这眼力,十尺外的虾米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怪物——是个人!”
“是个人?你胡扯吧,人吃水鬼干啥,那玩意儿好吃吗?”
“我哪知道哦,我半夜听到婴儿叫,还以为谁家孩子掉水里了,赶紧跑出去看,正和一个蓝袍子的人撞个正着,他身后就是那堆没吃完的水鬼。你别说,人长得挺美,口味咋这重!”
……
茶碗见底,老者将裹巾缠上,就在这时,对面板凳上坐来一人。
“这儿的茶怎么是辣的,”那人撇撇嘴,将茶碗放到一边,嘟囔道,“喝起来真不习惯。”
老者不理他,正欲离开,却觉手上骤然一沉,原来是被他给按住了。
那人面容清秀,看起来极为年轻,皮肤宛如浸水的瓷器,在阴雨天泛着股浅淡的柔光,虽然有一丝病气,但双瞳灼亮俏皮,有种近乎非人的灵动轻巧之感。
“您别慌着走嘛,”他笑眯眯道,将老者拉回凳子上,“多年不见,夫子莫不是不认得我了。”
老者身形一僵。
“哦我忘了,”宫灼笑道,“您应该早不在和光山授课了,对吧——”
“韩宗主。”
过了须臾,老者叹了口气,缓缓道:“这里没有什么宗主,只有一个老头子罢了。”
他将裹巾取下,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正是韩长荣的脸。
虽说如此,这张脸却与当年韩长荣正值壮年的脸相差甚远。只见他满头白发,脸颊消瘦,斑痕丛生,树皮一样的皱纹层层叠叠,几乎将五官全部淹没。
宫灼见过民间年过百岁的老人,但韩长荣现在的样貌,恐怕比他们还要苍老不少,如同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尸体,透着一股即将死亡的糜烂气息。
“你是怎么发现我在这儿的?”
“您在和光山教课时曾说,‘追踪目标之时,应处其侧后方,若场地开阔,则相距五十步;若有物遮挡,则相距二十步’,”宫灼道,“能满足观察到水鬼尸体那户人家,又不被发现的地方,只有这处茶摊了。”
“看来你当年是认真听课了的,”韩长荣点头赞扬道,“叫什么名字?”
宫灼大言不惭:“学生梅镜华。”
韩长荣颤颤摸着雪白的胡子,思索片刻,长叹口气,指了指头,道,“真是对不住,年纪大了,我已经记不太清过去的事了。”
宫灼眼神真诚,毫不作伪道:“学生愿为老师分忧,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归离坞天阴又逢大雨,雨水如珠落在油纸伞上,青石砖照不出一丝人影。
“是报应啊。”
过了半晌,韩长荣喃喃开口。他苍老的面容透着疲倦,眉目低垂,双拳紧握:“是我累积杀业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