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照十八年，雨。今日终于是到了归离坞，阿眠的风寒稍好了些，但还是一直在我背上哭。这孩子体质偏弱，又随我辗转各地，苦了他了。真希望能在这里待久点啊。”
“阿眠精神了一些，已经能去河边捞鱼了。这里的百姓和其他地方不同，并不厌恶邪祟，说只要我不报丧就行。这话说来轻巧，做起来又谈何容易？我思来想去，终是寻了个法子。”
宫灼心道：“这法子指的应该就是切断舌头，让自己再不能说话吧。”
果然，下一页，老报丧翁写道：
“阿眠问我为何不再说话，我早已想好了理由，说爸爸正在修闭口禅。他从小就喜欢看那些武侠话本，果真是信了。欺骗他人非君子所为，如今我也做了回伪君子。阿眠如此天真纯善，若生在寻常人家还好，想到他身上流着的血，我着实夜不能寐，忧心他往后难以生存。”
之后都是此类零碎的话语，大概就是老报丧翁带着阿眠在归离坞常住。父子二人在荒山上种了花草果蔬，铺了路道，建了屋舍，日子总算渐渐稳定了下来。
老报丧翁的心情看起来也好了许多，时不时会在笔记上画一些图画，看起来便是前院中的石雕，笔记里还夹了些食谱，似乎是因厨艺被儿子抱怨，正在勤加苦练。
宫灼快速浏览了一遍，直到有一页字迹骤然凌乱——“云照二十一年，阿眠长大了。”
“云照二十一年，阿眠长大了。原先我就应当料到这种事情会发生，我怎会蠢笨到如此地步。这孩子才十岁，却已身高八尺，还在止不住地蹿，我该怎么办。”
“阿眠不去学堂，说那里的孩子害怕他，议论他是个怪物。他开始怀疑我不是人，他的母亲不是人。他如此聪慧，我恐怕很难瞒住了。”
“今日，我终于将他的身世同他说了。我没有同他说他母亲死于修士之手，只是说他母亲是个长生种，生下他不久后便死了。阿眠听到后沉默了许久，这孩子在想什么，我真的很担心。”
“阿眠恢复了精神，太好了。他帮着我打了家具，重建了屋舍。短短三个月，他又长了一尺，我家阿眠真高啊，我现在就算是站在桌上也摸不到他的头了。或许也是因为我老了吧。”
“今日阿眠给自己画了个面具，跟我说从今往后，他带着这个面具随我一起去学堂，就不会吓到旁人了。他怎么还是如此天真，让我看得心痛不已。”
接下来，老报丧翁的笔迹轻快了不少。
“学堂的小孩开始找阿眠玩，说阿眠知道所有的事情，连他们父母也同我讲阿眠是个‘活神仙’，简直无所不知。阿眠看着高兴了许多，天天都往外跑，不吃饭也要去别人家帮忙。这孩子啊，一直都很喜欢人，也许是随他的母亲吧。”
“阿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真是太神奇了，孩子就是源源不绝的宝藏，我总是能在阿眠身上看到奇迹。也许终有一日，邪祟和长生种都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到这里，笔记已经没剩几页。可明明距离老报丧翁死亡还有数十年，宫灼心生疑惑，翻到下一页。
“云照二十三年，上元游仙宴。”
“齐哲终于动手了。我既为妻子感到高兴，又为阿眠感到忿忿。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阿眠已经交到了朋友，我们也在归离坞生活的安宁，现在怎么办？”
“我从别的邪祟口中听说齐哲会建一艘大船，船上会载着没有害过人的邪祟。我让阿眠赶快去，阿眠却不愿意，说在这里很好。”
“这个傻孩子，明明什么都知道，怎么还这么单纯。归离坞能容下他，修真界却不会放过长生种，天下之大，却从未有一寸地可让我们安眠！丹阳韩氏的门生已经快查到这里，阿眠说自己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大家都会互相理解的。怎么会，怎么会，邪祟的儿子就是邪祟，修士的儿子就是修士，这是无论如何都变不了的！”
“我得下决心，阿眠或许会恨我，只要他活着，恨我也无妨。
“今日，我和阿眠大吵一架。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把他赶走了。”
这便是最后一页了。
宫灼合上笔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强行将自己的情绪从中剥离。
不到三尺的距离，韩长荣手持一把尖锐的锉刀，刀身满是斑斑锈迹，悄然无息地站在他的身后。
他依旧用裹巾覆住面容，但身体已经变得硕大膨隆，再也无法掩饰住异常。只见其握住刀柄的左手瘦长干枯，指甲锋利歪曲，与邪祟无异。
“韩宗主，”宫灼平静道，“我有一事想要问您。”
韩长荣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声音沙哑：“你说。”
“您变老一事，为何不愿跟韩梦龙说，”宫灼依旧没回头，看着前方的墙壁，巨大的黑影焦急地指着他身后，“他是您的儿子，即使有什么秘密，您也应当同他说吧。”
韩长荣听不进去了，往前爬了两步，钩状的爪子搔刮着地面，传来极为尖锐的咔咔之声，口水滴答从他嘴角流下，道：“…有没有…有没有人说过，你闻起来很香？”
“唔，还挺多的，毕竟我从小就招妖魔鬼怪喜欢，”宫灼道，“不过我把这事告诉齐哲，问他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香气时，他却说‘什么都没有’，好像还生气了。很奇怪对吧？”
韩长荣下意识地颤抖起来。他的恐惧是如此强烈，仅仅是听到名字就已经难以忍受，大吼道：“不许提他！”
“好，我不提，”宫灼笑道，随后提醒他，“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韩宗主。”
韩长荣道：“什……什么？”
宫灼沉声道：“为什么不告诉韩梦龙你被业障缠身变老之事。”
过了许久，韩长荣喃喃道：“……韩梦龙是谁？”
宫灼轻叹声。
与此同时，可怖的嗬嗤嗬嗤之声，浓烈鱼腥味顿时充满了房屋，韩长荣终于挪到了他的身后，挫刀高高扬起，顶端尖锐，犹带血迹，直直地刺向宫灼的心脏！
门旁传来一声绝望的大叫：“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