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会想起当年的事情,阿眠开始害怕地颤抖,又不自觉地往齐哲身边靠了些许。
韩梦龙沙哑道:“然后我爹把它给杀了?”
“不,”宫灼道,看着地上的韩长荣,“你爹把它给吃了。”
此言一出,韩梦龙顿时面如土色,见韩长荣并不反驳,甚至垂下了头,便知宫灼所言非假。
“为何会吃了它?”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完全不敢相信方才的话,“为什么要,为什么要把邪祟给吃了?这还是人吗?!!”
修真界一直以来的规定都是对长生种格杀勿论。可杀是一回事,吃又是一回事!长生种外貌与人无异,这究竟如何才能将其吃下?
回答他的是齐哲,他冷冷道:“因为韩长荣当时已经发现自己衰老,而长生种的血肉有提升修为,净化业障,延续寿命的功效。”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老,”韩梦龙道,“我从未听说过业障会让人变老。”
韩长荣不语。
齐哲道:“历代丹阳韩氏的宗主,都需要不停地食用长生种,一旦停止,就会被业障缠身,导致衰老。”
韩梦龙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扶在桌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所以这次吃完之后,韩宗主发现了一个问题,”宫灼道,“那就是他再也找不到下一只长生种,逐渐开始衰老,并且,他的影子逐渐变成了阿眠的形状。”
“所以他开始寻找苦无城,但还是一无所获。衰老仍在加剧,迫于形势,他只能选择隐匿行踪,四处寻找线索的同时,通过吃邪祟勉强维持寿命。而在一年前,他来到了归离坞,将这里唯一的大邪祟,也就是阿眠的父亲给吃掉了,然后在这个屋舍待下了。”
韩梦龙道:“可分明这么多修士来到归离坞,他为什么不离开?“
“我想,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吧。”
“什么意思?”
“归离坞常年下雨,极少放晴,”宫灼道,“所以他影子有异一事不会暴露,而且就算修士来这里捕他又如何?”宫灼看向韩长荣,道:“那些玄门百家的修士,曾经都是他的学生。他们会用什么阵法,擅长什么招式,他都了然于胸。对吧,韩宗主?”
韩长荣闭上眼睛,沉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最开始就觉得不对了,”宫灼道,“那日归离坞突然放晴,你匆忙逃窜之下撞到了我,最开始并未认出我是谁,但又为何惊慌失措?那时因为你看到了我旁边的齐哲。能够认出齐哲本相的,定是当年上元游仙宴中的人。稍一思考,便能猜到大致都是谁了。”
其实还有更多的线索。
譬如说那日在茶摊,真的是韩长荣疏于跟踪之技,反倒被宫灼发现吗?
其实不然,是韩长荣有意露出破绽引他来搭讪,好将人带到这个地方来。
想必那些长生种的画作也是有意留在韩府,因韩长荣无法找到苦无城的线索,只能寄希望于有人拿到画作帮助他探查此事。
“我教过的学生里,如此聪慧的可不多,”韩长荣缓缓地抬起头,道:“你是宫灼吧。”
宫灼道:“正是。”
韩长荣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输给宫椿的儿子,我心服口服。”
宫灼笑道:“韩宗主,过奖了。”
就在这时,齐哲抬眼看向外面,冷声道:“有人来了。”
众人随之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河道上飘着许多船只,上面站满了乔装成散修的各家修士,为首的是一帮身着海庭宫氏校服的门生,正手持火把,急速向这里逼近。
宫灼心叫不好,距离如此之近,怕是难悄无声息地带着韩长荣离开。
似是早料到有修士前来,韩长荣侧头看向齐哲,沉声道:“动手吧。”
”等等!“韩梦龙大喊一声,双臂张开,挡在韩长荣面前,对齐哲道:“我爹他还有救的,我把他带回韩家就是!”
“混账东西!”韩长荣方才忍了半天,看着儿子这种样子,终于是没有忍住,破口大骂,“你是要让玄门百家都知道丹阳韩氏出了个怪物吗?!”
“出了怪物又如何,”韩梦龙回头叫道,“你不还是我爹吗?!”
韩长荣看着儿子的脸,骤然一愣,随后沉声道:“梦龙,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
“但是——!”
“动手!”韩长荣用头把他顶开,梗着脖子往息灾上凑,“齐哲,你应该很恨我吧,你不是最恨我们吗?动手,我给你这个机会,动手,快!!!”
眼见着火光越来越近,已经有一帮修士上了岸,不远处天空划过无数道剑光,应是有人御剑驶来,数量如此之多,看来潜伏在归离坞的所有修士都倾巢出动了。
确实已经毫无办法了。韩梦龙拦住齐哲,咬着牙道:“我来。”
他踉跄着走到自己父亲的面前,抽剑出鞘。这些年疏于练功,他用剑的手法已经生疏,剑刃贴在韩长荣的颈侧,一刻不停地发着抖。
韩长荣万年下垂的嘴角似是上扬了一点,短促地说了声“好孩子”,闭上眼睛。
外头的御剑呼啸之声渐响,纷乱沉重的脚步已至前院。
韩梦龙抽了自己三个耳光,再一咬牙,用力挥剑,但却未有预想之中骨头坚硬的触感,他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
息灾出鞘,人头落地。
齐哲漠然地甩掉剑刃上的血。
就见韩长荣畸形的身体骤然化为漆黑的碎屑,如丧事烧尽时的纸灰,缓缓飘散在了空中,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与此同时,地上黑影逐渐显出身形,是一只乳白的报丧翁鬼影。
阿眠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宫灼他们。
若是阿眠被那群修士看见,免不得一阵腥风血雨。宫灼把茫然失措的韩梦龙从地上拽了起来,推给齐哲,道:“你在这里挡住他们,我带阿眠回客栈避避。”
齐哲道:“你用我的剑。”说罢,他便把息灾递了过来。宫灼双手接过剑,手臂顿时往下一沉,心道:“我靠,这么沉!”。
此时大门被人踹开,无数脚步声涌入正厅,寂静的屋舍顿时传来一阵抢砸敲打之声。
“这就是它的老巢!”“快点把它给找出来!”“我这边没看见!”……
时间紧迫,来不及想太多了。宫灼扭头对阿眠说了句“抓住我”,阿眠懵懵懂懂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齐哲确认无误后,向宫灼点了点头,反手一肘击在墙壁。
就听轰得一声巨响,灰尘四起,墙壁瞬间破开一人高的大洞。
阿眠惊愕地睁大眼睛。宫灼早已见怪不怪,默念心诀,息灾快如闪电,扶着他们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