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下雨,市集上还是有不少百姓在的,见有两位相貌不凡的仙君在此书摊驻足,虽不至于如见鬼怪,但也频频回首议论,眼神惊疑。
齐哲这人向来是视旁人目光于无物,泰然自若地翻看起那本《痴情天君难过情关》;而宫灼虽能在许府撒泼打滚,此番情景还是有点招架不住,尤其想到这话本里的内容,更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大概是齐哲的气场颇为吓人,这小贩也不敢多言,躲得远远的,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同宫灼挤眉弄眼:“仙君,你这位朋友看着可不是一般人呐!”
宫灼咬牙道:“是的,我也才发现这一点。”
“玄门百家向来是不爱看小小梦龙的话本的,”小贩伸出狗熊般粗壮的手臂,啪啪拍着宫灼的肩膀,“他们都觉得把齐哲写得太好,把玄门百家写得太蠢,并且把宫明烛写得太惨!”
宫灼两辈子头一次发现众仙门说的话这么中听,简直是世间真理,应当裱起来挂墙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雨水嘈嘈切切之声,一柄湿漉漉的油纸伞探入书摊,一人道:“摊上可有小小梦龙的新书?”
小贩立刻连声应道:“有的有的,我马上就给您拿一本。”
那人一袭蓝衣,肩上停了只正用喙梳羽的黑鹰,笑道:“不着急的。”随后他一扭头,似是刚注意到旁边的宫灼一般,讶异地睁大眼睛:“哟,这不是梅公子吗?好巧啊。”
宫灼道:“你一早就看到我在这里,特意过来的吧。”
“怎么会?”宫长宴神色无辜,“都说是碰巧了,我可是小小梦龙君的忠实读者。”
这人说谎不打磕巴的功夫宫灼先前在小桃山就见识过了,单刀直入道:“你来归离坞是为何?若是修士大考,这里邪祟的等级应当够不上宫公子来吧。”
“唔……”宫长宴沉思片刻,随即一笑,道,“我来这儿散心的。”
宫灼眯起眼睛。
宫长宴真诚道:“梅公子你别不信啊,那日的画中仙可把我吓得半死,”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恐怕我早就死得透透的了。所以我也不想什么抓邪祟去修士大考,把这条命保住就行了。”
宫灼心道:“我看你那时的表现,倒半点不像害怕,反而是乐在其中。”
这时,小贩姗姗来迟,递来一本包好的书,道:“这便是《痴情天君难过情关》,据小小梦龙君说啊,配图,印刷,撰写皆出自他一人,可谓是良心之作!”
宫灼看都不想看这书一眼,扭过了头。宫长宴给了钱,接过书,笑道:“希望如此,至少得比《明烛仙君怒跳诛仙台》写得好点儿吧。”
小贩立刻道:“那本可是小小梦龙的代表作,有何不好之处?”
“剧情和人物上都十分牵强,”宫长宴笑道,“看来即使才高八斗,也有江郎才尽的那一日啊。”
“哪里牵——”
“譬如说天君齐哲分明是皇子齐哲飞升后才成,他却回到过去把皇子齐哲杀了,这样的话,又如何才有天君齐哲?”
宫灼:????
小贩:“呃——”
“这种逻辑也就算了,毕竟也并非所有人都有脑子,”宫长宴悠然道,“但我始终不理解,为何书中要将宫明烛描述得聪慧过人,见者皆爱?”
小贩叉着腰道:“这有何不对,年年上元游仙宴的花灯,你去数一数,不是齐元白便是宫明烛第一,自然是见者皆爱!”
宫长宴点头道:“确实,可哪里能看出来聪慧过人呢?”他话锋一转,虽仍是不疾不徐,却隐隐带了几分讥嘲之意,“毕竟宫明烛和齐哲认识多年,居然连他是长生种都没发觉啊。”
雨水噼啪落在书棚上,阴冷潮湿的风穿堂而过,齐哲终于是从那本书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宫长宴。
过了须臾,小贩爽朗一笑,嘿道:“仙君你这话就不对了吧,我看你这身衣袍,莫非是海庭宫氏的修士?”
“不错。”
“那你可知你家宗主宫伴鲤也与齐哲相识已久,但对他是长生种一事全然不知呐?”
宫长宴的眼神骤冷。
“这么一来,岂不是他也不甚聪明。”小贩笑道。
似是被触到什么痛点,宫长宴唇角那抹微笑消失了,冷冷道:“看来你虽在归离坞做个书贩,对仙门的事情倒是很了解啊。”
小贩无辜道:“我这只是略有耳闻罢了,要说谁最了解宫宗主的事,应当是他儿子吧?”
……
那边夹枪带棒,吵得不可开交,齐哲似是没听到,静静地再翻一页。
宫灼实在是好奇他为何看这书看了半天,做足了心理准备,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齐哲将摊开的那一页给他看。
上绘一棵巨大的凤凰木,立在夜空之下,灿灿生辉。这棵凤凰木周围还有许多的杂草,匍匐环绕在它周围,姿态低顺,宛如众星捧月。
乍看之下,宫灼还以为是民间常见的凤凰木风景图,除却画功精湛,笔触流畅外并无特别之处。
细细一看,才发现这棵凤凰木根本不可能存在。
因为它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呢?
那些杂草原来并不是杂草,而是至少上百年之久的凤凰木,比旁边错落的城镇都要高上一大截。
即使如此,它们也不过刚刚没过这棵大凤凰木的树根。
这本书装订粗糙,文字也不忍卒读,配画却有大家风韵,很难相信出自一人之手。
宫灼注意到,这张画的右上角有一枚章印,但或许是因为印刷的缘故,已经非常模糊,难以辨识出作画者的姓名。他问道:“这幅画有问题?”
齐哲道:“这本书中的所有画都有问题。”
宫灼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齐哲突然侧头看向远处的一座客栈。
这客栈应当是归离坞内最高的建筑,座落在人群熙攘的中心,造型精致,漆色鲜亮,下层用做酒楼接客,上层则是给客人居住。
雨幕连绵,白雾缭缭,所有房间都门窗紧闭。
只有最高一层的房间开着窗。
·
“欢迎下次再来,”小贩热情洋溢地挥手,冲着宫灼的背影道,“我日日都在老地方摆摊,仙君找我准没错,我这儿卖的话本比别的地方要便宜两文不止呢!”
宫灼顶着旁人讶异的目光,撑伞一溜小跑,随齐哲到了一间客栈。
只听店小二道:“仙君您来得正是不巧,最顶层的房间刚被人定下。”
齐哲道:“别的房间?”
店小二道:“只剩下一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