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归离坞。

微微细雨中，船夫的竹篙轻点水面，一叶小船在白墙黛瓦间缓缓穿梭。船上放有几个沉沉的木桶，里面装着新鲜的鲤鱼、河虾以及螺蚌。是他待会儿要去市集卖的货物。

船夫是本地人，倒不如说，归离坞没有一个不是本地人。

多年前湟中突发大洪涝，无数村落被淹没，河流改道，原本的平原消失，变成了密布的河网。失乡之人辗转几地，最后还是回到这里，在旧址上重建家园，起名“归离坞”。

归离坞终年细雨，少见白日晴天。

四周静谧，水乡尚未苏醒，船夫有些疲乏，放下橹桨，对着江面发呆。

江上略有薄雾，但不浓，几只小船挑着油灯正在收网，老旧的油灯在风里咔啦响着，光线很暗，船影迷蒙，像罩上一层纱纸般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木桶中的鲤鱼“啪嗒”“啪嗒”甩了几下尾巴，船夫啧了一声，用袖子擦去溅在脸上的水，再一抬头，愣住了。

不知何时，远处多了一艘大船——说大船已经不足以形容，简直如楼一样高，山一般宽，顶着天地浩浩汤汤破浪而来，却并不吃水，影影绰绰浮在江上。

船上灯火通明，灿灿夺目，依稀能听到杂乱的人声，好似许多人赴宴欢谈，举杯劝酒，却看不见任何人，唯有窗户纸投出的或瘦长扁窄、或巨大膨隆、或多头多足的畸形影子。

船夫行船多年，自然听过不少鬼船的故事，今天倒是第一次得见偿命舫的真容，方才的疲倦一扫而空，他陡然精神起来。

然而，还未等他看个仔细，一阵浓厚的雾气吹来，“呼”的一下挡住了视线。

待白雾消散之时，那艘巨大的鬼船却凭空消失了。

江面恢复了平静，归离坞寂静无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船夫的幻觉。

他心有不甘，撑起竹篙想要凑近去看，却不小心同迎面驶来的一艘乌蓬船撞个正着。

霎时间水波荡漾，木桶摇晃，一只鲤鱼趁乱跃入水中，鳞片闪闪。

“抱歉抱歉，”船内的有个清亮好听的声音说道，“你还好吗？”

乌帘被雪白纤长的手挑起，再见双含笑的黑瞳，那人冲他一笑，带着眼下的泪痣也摇曳，如美玉辉映，将这困乏昏暗的清晨衬得亮了几分。

船夫本想责骂，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别过脸，粗声粗气道：“没事。”

宫灼问道：“那就好。这位兄台，敢问市集在何处？怎么走？”

船夫瞥了他一眼，道了声：“我带你去吧。”

随后便拾起竹篙，啪啪点了几下，小船如游鱼般转了个身，行在乌篷船之前。

宫灼放下乌帘，对旁边那人道：“那位大哥看着挺凶，没想到人这么热心。你好好开船，别又撞着人了。”

齐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尖轻动，水面聚起水柱，乌篷船不疾不徐地被推着跟在其后。

两人来归离坞，自然是为寻找百鬼东渡的线索。

十七年前湟中的大洪灾，死者数万，是以才有百鬼东渡。而有归离坞的人说，大灾三月之后，曾见众多乳白的人影于江上徐徐而行，衣着打扮、身型面容皆似故人。

百鬼东渡大体沿着一条由西向东的路线行径，归离坞是有考以来最西的位置，应当最接近百鬼东渡的起点，是以两人才会来这里查找线索。

下了船，便往市集的方向走。归离坞不比双华城，镇小人少，到处都是湿漉漉、水淋淋的，青石砖泛着微弱的光，一点儿人影都照不出来，且总有股若有若无的阴气弥漫，也不知是不是长年缺少日照的缘故。

宫灼长在海边，也觉得这里太过潮湿，道：“归离坞驻地的仙家是哪门？这么大的阴气也不想办法祛祛，人住着多难受啊。”

齐哲道：“原先是越嵩刘氏，现在是丹阳韩氏。”

丹阳韩氏的宗主为当今的仙首韩生骁。若是他家的驻地倒也不奇怪，毕竟大宗门事情颇多，仙首更是日理万机，若无邪祟害人，阴气重这类小事他们极少会管。

提起丹阳韩氏，宫灼想起韩梦龙来，正想问齐哲好友的近况，却见他眉心微皱，看着不远处的市集中央。

只见一群穿着朴素，吆喝着的百姓中，出现了不少身着佩剑携弓的修士。他们并未穿着校服，而是一副普通散修的打扮，混在人群之间，因此并不引人注意。

不过宫灼见过的玄门子弟多，散修也多，从他们露出的佩剑剑鞘便能看出价格不菲，绝非一般散修能有的，且不少人身携香囊，频频以袖捂鼻，俨然是受不了市集浓烈的气味。

宫灼扫了一眼，光是视野所见的范围内，便有不下三十位修士，虽面上毫无异样，但全身紧绷，手皆扶在剑柄上，像是忌惮着什么的。

玄门百家的人为何会来归离坞？

宫灼不禁思忖：“会不会是来抓齐哲的？但若是抓齐哲的话，怎么会派这么点人来，少说也得派几十位长老或者宗主助阵。”

他侧头去看。齐哲今日还是穿着一袭黑衣，背着一把长弓，看起来与寻常的修士无异，不过气场着实强大，加之一头银发，还是惹来不少目光。

宫灼问道：“你不变装，就这样走在街上不会被他们认出来吗？”

“不会，”齐哲淡然道，“他们并不认识我的本相。”

长生种有两相，本相和人相，且本相的修为远超人相。经他这么一说，宫灼才想起那日上元游仙宴上，齐哲是褪去了人相，用本相与玄门百家为敌。而那日见过齐哲本相的人，绝大部分都死了，只有极少部分活了下来。

宫灼道：“那你如今只用本相示众？”

他语气中的遗憾很明显，齐哲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你本相难看，”宫灼摆摆手，“怎么说呢，毕竟上辈子我见的都是你的人相，现在总感觉怪陌生的，像同另一个人说话。”

“那就快点熟悉，”齐哲冷冷道，似是有些愠怒，“我已经没有人相了。”

“啊呀你看你，”宫灼笑了起来，心道齐哲还是不经逗，“我就是一说，你怎么还较真上了？”

谈话间，两人从那群修士间穿过。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这群修士的目光四下逡巡，似乎在人群中找着什么。而见了齐哲和宫灼，他们也不过是多看两眼，并未拔剑相向。

宫灼轻声道：“这些人身手不错，且看握剑的姿势和阵型，至少来自五家仙门。”

齐哲道：“六家，看上边。”

只见不远处一酒楼上也坐着几位修士。与这些伪装成散修的人不同，他们身着海蓝色的校服，表情也更为松弛，正在饮酒聊天。

宫灼皱眉道：“怎么海庭宫氏的人也来了，这到底是为何，归离坞里有什么东西在？”

这时，乌沉的厚云分开些许，微黄的晨光轻轻泄下。这阳光虽弱，照在身上也不甚温暖，但在归离坞已是十分难得。不多时，街道上便涌进了许多镇民，熙熙攘攘，推着宫灼向前走。

随即，宫灼感觉身侧一疼，就听“哎哟”一声——原来是被人给撞了。

撞他的是位身材矮小，面覆裹巾的老头，直直地倒在地上，看上去摔得还不轻。

宫灼伸出手，道：“老人家，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