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啪”的一声,手被打开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教养,”那老头嘀嘀咕咕地咒骂着,“眼睛长那么大,干什么用的?!”
宫灼耐心道:“您瞧,是您从旁边撞着我的。不过不说这个了,您没事儿吧?”
“狡辩,狡辩,狡辩!”老头用尖细的声音怒道,他抬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露出双怨毒的三角眼,“就会说谎,真是一代不如一——”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然凝固,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乱颤,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发抖。
周围人见状,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宫灼。宫灼心道:“这老头该不会是有什么大病吧,完了,我摊上事儿了。”
然而,就见老头抓着裹巾,一个精妙绝伦的鲤鱼打挺,翻身从地上爬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贴着墙角几个闪身打滚,飞一般地离开了。
这身手若不是宫灼亲眼看见,真难想象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茫然片刻,看向旁边的齐哲,道:“我现在这张脸长得很吓人吗?看我一眼就跑了。”
齐哲道:“不难看。”
随即,他的目光移到地面。
原来刚才那老头走得太急,落了本书。
宫灼捡起那本书,拍拍上面的灰土,翻过去一看。
封面精致无比,绘有山川河流,花草鸟兽,题字更是笔走龙蛇,磅礴大气,豁然是八个大字——
《宫明烛怒跳诛仙台》!
宛如晴天霹雳,刹那间将宫灼雷得一震。
偏偏齐哲看他脸色不对,还在问:“这书有何异样?”
宫灼立刻将这书塞到袖中,哈哈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本破书。那什么,我们还是去告示板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走走走,快点快点。”
齐哲不明就以,被他拽着袖子,推推搡搡就往前走。
宫灼边走边抹汗,想起刚才老头大概都过七十的年纪,再联想到这本书中的内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心道:“十五年过去,这世道真是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归离坞虽然阴气重,但并非邪祟多发之地,布告板上只零零星星粘着些水鬼的悬赏。根据金额来看,还都是些低等的水鬼,不用修士出手,普通渔民拿鱼叉都能插死一排。
“玄门百家这么多修士来归离坞,应当是有个了不得的东西在。”宫灼一边看一边分析道。
不过他仍是没有明白,为何这些修士要特意乔装打扮一番,好像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来这里似的。以宫灼对他们的了解,应当不会是出于做好事不留名的觉悟的。
齐哲凝眸不语,似是在思考。过一会儿,他从布告榜上揭下一张湿老旧的悬赏,递给宫灼。
从日期看,这张悬赏应当是二十年前越嵩刘氏挂上,丹阳韩氏后来重撰的。
内容十分简单,只说最近有一只报丧翁在归离坞附近,若有人愿意猎杀,丹阳韩氏愿意给二两银子。
报丧翁也叫“碎嘴老儿”,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邪祟的话特别多,而且是在不应该说话的时候拼命说话,宛如鹦鹉学舌般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特别招人嫌。
而这辈子最不应该多说话的是什么时候?
快死人的时候。
像有人家遇到白事,正在摆丧席,赴宴之人装也得装的悲痛些,就见一老头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埋头就是胡吃海塞,吃还不够,嘴里还念叨着:“再来一碗!有没有酒和小菜?”。而有的时候明明人还没死,尚有一口气在,也会见这老头突然出现,摇头晃脑喋喋不休:“莫要难过,人故有一死,早死早投胎,也是个好事!”。
此类事件发生的一多,人们便知这邪祟出现的地方必有人已死或者将死,所以称之为“报丧翁”。
不过报丧翁这个邪祟虽然讨人嫌,但也不害人,修为很弱,经常被人用扫帚簸箕就给捶出门外。而且换句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死你也没办法,所以除非他实在闹得过分,大多数仙府也懒得花这个功夫抓他。
丹阳韩氏给二两银子悬赏情理之中,这二十年都没人接赏也是意料之中。
宫灼有点不敢相信,道:“报丧翁虽然不多见,但也不至于来这么多人抓吧?”
但一时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理由,于是他将悬赏令贴回告示榜,同齐哲顺着街道继续走。
归离坞的阳光转瞬即逝,没过一刻,天空又飘起了牛毛细雨,且愈下愈大。街上的修士甩甩衣袖,脸上流露出失望之色,纷纷离开了。
宫灼道:“我们同他们住一间客栈,看看能不能套出点话来。”
齐哲点头,撑着油纸伞,手里还拿着一袋热腾腾的板栗——宫灼点名要买的,刚吃几口就腻了,便全给了他。
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群修士后面。
就在这时,有一高胖的小贩朗声喊道:“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小小梦龙最新著作《痴情天君难过情关》!”
宫灼目光一震,加快步伐就要往前走。
谁知这小贩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他的袖子,热情洋溢地介绍道:“仙君你真的不买一本吗?这可是《宫明烛怒跳诛仙台》的下卷,万人期待的旷世杰作!”
宫灼扯过袖子,怒道:“不看!”
这小贩看着大约三十岁的年纪,圆脸络腮胡,一身干练的短打,力气竟非比一般的大,宫灼愣是没拽过他。
就听他侃侃而谈:“仙君莫要害羞,我见袖中那本书的封面颇为眼熟,不正是我们小小梦龙的书吗?”
宫灼道:“这不是我的书,这是我捡的,我不看这些——”
“您别觉得不好意思,这很正常的,”小贩特别善解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小梦龙君的作品,在玄门百家中都是一等一的畅销,您应当也相当喜欢明烛仙君吧,我跟您透露一下,这下卷啊,齐哲跑去地府,点了三万盏长明灯,跪了一万级台阶,终于把他的魂给求回来了!”
“……”
“……”
宫灼平生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多此一举,他简直不敢看身后齐哲的脸色,道:“……我真不看,谢谢你,求求你,让我走。”
小贩依然很坚持:“这可是小小梦龙的作品。不瞒您说,我同他有些书信往来,他告诉前几章有些云里雾里,等到后面就好看了。”
宫灼正愁找不到这位罪魁祸首,问道:“小小梦龙是哪位?”
“您居然不知道吗?!”商贩两手托腮作惊愕状,“淮水以南第一风流,才高八斗小小梦龙!”
宫灼心道这是什么乱起八糟的绰号,听起来就很不正经的东西,果然书如其人,书猥琐,人也猥琐。他终于抓着机会抽回袖子,正欲走时,却见齐哲漠然走到书摊前。
竟然翻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