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着展开那张信纸,上面寥寥数语,赫然写着——
“林亦臻时日无多,谢廷敬已在西安多日,日夜守在其身边,暂无归期之意。”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连日来的担忧、等待、自我宽慰,瞬间崩塌化作刺骨的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侬湘仰了仰头,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侬湘,你知道的,我哥他真的不是坏人,他加入反奉党,也是被逼无奈,当年若不是你父亲,他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靳砚灵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急切,“反奉党说,谢廷敬现在在西安,心思全在那个病秧子身上,只要你去西安找他,当面求他,他念及夫妻情分,一定会放了我哥!就当是我求你,求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谊……你也不愿就这样看他去死对不对?”
侬湘没有说话,耳边嗡嗡作响,眼里只有照片上谢廷敬望着林亦臻的温柔眼神。
一瞬间,她心中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要去西安。
不仅是要为靳砚知,也是为她自己。她要亲自去看一看,看一看他到底是何心意,看一看这场联姻,这场她渐渐付出真心的感情,到底算什么。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紧紧攥在手心,指尖泛白,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片决绝的坚定。
她转身看向靳砚灵,哑声道:“砚灵,我会去西安。”
砚灵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起来,欣喜道:“侬湘,你可想好了?”
“嗯。”侬湘眼底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有些事,我总要亲自问清楚,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罢,她将照片和密报小心收好,不再多言,与纪华黎、靳砚灵匆匆作别,快步往砚文住的东厢房走去。
事到如今,能帮她离开奉天,能陪她奔赴西安的,只有夏敛盈。
推开东厢房的门,夏敛盈正和砚文一道坐在窗前,夏敛盈见侬湘脸色惨白、眼神决绝、眼眶通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起身迎上前:“侬湘,出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模样?”
砚文疑惑道:“三嫂怎的来了?”
夏敛盈瞧出不对劲,便对砚文道:“今日先温习到这里吧,你再看看,我与你嫂嫂有事商议。”
“可是三嫂真的没事吗……”
看着砚文犹豫的眼神,侬湘忙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放心吧,我没事。”
待两人寻到谢府一隐秘处的石凳下落了座,侬湘敛了敛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敛盈,我决定了,我要去西安。”
夏敛盈猛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道:“侬湘,这事急不得,太冒险了!若是被伯钧知道,那我可就……”
侬湘把密报和照片拿出,递给夏敛盈。
屋内静了许久。
触及到侬湘眼神的一刹那,夏敛盈陡然对侬湘生出些敬意,怔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眉眼清淡却脊背挺直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灯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方才片刻的惶然,只剩一派沉静温婉,可那温和之下,藏着的是旁人不及的通透与果敢。
“侬湘……”夏敛盈喉间发涩,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敬重,“你当真要去?西安正是林系辖地,林系和奉系早已水火不容,你身份特殊,若是被西北军发现……且伯钧他此刻心绪正乱,你去了,若是他……若是他对着亦臻失了态,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终究是不忍心,看着这样好的女子直面那般难堪的场面。谢廷敬对林亦臻,是刻在年少骨血里的爱恋,是将会缠绕半生的愧疚,这份情意太重。
侬湘缓缓抬眸,眼神清润克制,淡去了所有杂乱的涩然,语气轻缓:“敛盈,你无需劝我。”
夏敛盈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再多劝阻都无用,终究是点了头:“好,我帮你。我即刻去安排轿车和司机,备好路上的衣物药材,明日一早就陪你动身,咱们赶最快的路去西安。”
“多谢你,敛盈。”
侬湘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在这满目疮痍的时刻,唯有这份情谊,能给她一丝支撑。
“谢我做什么。”夏敛盈苦笑一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这乱世,从来不肯放过有情人。”
“是啊。”
侬湘失笑,忍不住想起四哥,想起三姐,想起自己……这个时代,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是身不由己。
夏敛盈见她这般惆怅的模样,忽地嗤笑一声,说:“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无论我说什么,都那般无所谓的样子么?如今倒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曾经那样不在乎的,如今却……那时我便对他说,你的太太仿佛并不在乎你,他却说你是身不由己,彼时我还想,嫁给他那样的男人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可你却满不在乎……如今我却是真真切切看得出,你对伯钧……”
“是。”侬湘干脆地答,眼睛亮盈盈地,扯了扯嘴角,始终笑不出来。
“你向来坦荡,所以你不顾一切。”夏敛盈眼神带着欣赏,“可如今的你,似乎仍然身不由己。”
“爱一个人,本来就身不由己。”
侬湘微微勾起唇角。
爱一个人,本也是不顾一切,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