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敛盈走后的第四日,海棠院的海棠开得愈发盛烈,粉艳的花瓣落了满庭,风一吹便簌簌飘飞。
天刚泛起鱼肚白,薄雾便缠上谢家飞檐,凝在青瓦上,凝成细碎的湿意。侬湘便起了身。棠枝轻手轻脚替她绾了家常的低髻,插一支素银海棠簪,换了件月白色暗纹旗袍,外头罩一件浅杏色针织开衫,看着温婉又妥帖。
今日是四月十五,依照谢家规矩,晚辈每月初一十五需去谢家大厅给长辈请安。她匆匆赶到正厅时,庄氏已坐在正中梨花木椅上,身上披着玄色绣兰的披肩,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清冷与疏离。
侬湘知道庄氏母亲始终因着自己执意去学堂教书的事,存着几分不满,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
一旁冯觅清坐在下手,一身藕荷色旗袍,眉眼温婉,正亲手替庄氏布着茶点,见侬湘进来,连忙抬眼,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悄悄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率先开口打圆场:“侬湘来了,快坐,今早厨房蒸了莲子糕,是你爱吃的口味。”
侬湘上前,屈膝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声音轻柔恭顺:“给母亲请安,给冯姨请安。”
庄氏眼皮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方才落在她身上,语气不咸不淡:“今日不用去学堂?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些书本课业,早把家里的规矩抛到脑后了。”
“母亲,今日休沐,便想着先来给您和父亲请安。”侬湘垂眸应声,语气恭顺,并不与她争辩。庄氏素来守旧,觉得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去学堂教书,便是失了谢家少奶奶的体面,此前没少旁敲侧击,她都一一耐着性子应下。
冯觅清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端起桌上的雨前龙井,递到庄氏面前,语气软糯:“太太快喝口茶顺顺气,侬湘也是心性纯良,想着多学些新知,也是为了府里争光。再说,这几日府里安稳,老三在军中又立了功,前些日子刚在城西抓了个要紧的反奉要犯呢。”
提及谢廷敬,庄氏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皱着眉,语气沉了几分:“我何尝不知他在军中操劳,可如今局势动荡,反奉分子四处作乱,刀光剑影的,我整日提心吊胆,只盼他少沾这些腥风血雨。”
冯觅清见庄氏面露疲惫之色,忙说起府里的家常,又扯起奉天最新鲜的八卦来:“昨日我可听说盛家二公子从国外回来了,带了不少西洋玩意儿,还说要在奉天办一所新式学堂;还有城南的李家太太,前些日子去普陀山上香,求了子嗣符,说是盼了多年,总算有了身孕;还有施家太太,前些日子去庙里上香,求了平安符,说是给施二小姐祈福,也不知那可怜的姑娘,到底有没有音讯……”
“是去城西打牌失踪那个么?”庄氏掀开茶盖吹了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是。也丢了那么些日子了,听说施太太哭晕过去好几回……”
庄氏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手里的佛珠依旧缓缓转动,神色淡漠,仿佛这世间诸事,都入不了她的眼。侬湘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头却始终悬着,庄氏口中那被抓的反奉要犯,她心知肚明,正是靳砚知。
一边是年少相知、曾托付真心的旧人,一边是如今的夫君,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日夜煎熬。她想求谢廷敬留靳砚知一条性命,却又深知军令如山,更怕惹得谢廷敬不快,勾起两人之间本就未完全抚平的嫌隙。
絮絮的家常里,庄氏忽然提起正事,语气沉了几分:“这几日不见老三回府,军部的事他从不让我多问,可如今局势乱,你多看着他些,也别总由着你的性子,让他分心。”
侬湘心头猛地一紧,抬起头对上庄氏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轻声应道:“是。”
她清楚庄氏母亲并不知内情,再想到谢廷敬瞒着府中上下远赴西安,去见那病入膏肓的旧人,心口的闷痛又翻涌上来,连带着脸色都淡了几分。
“前些日子听老三说你身子不大好,也不准人去你们院儿里看望,前几日又说你好转了些,我便差静香来问过一回,总想着还是得亲耳听你讲才安心,如今,可好些?”
“多谢母亲挂心,眼下已无大碍。”
庄氏见她心不在焉,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吧,好生守着你们院里,别总往外头跑。”
侬湘再次屈膝行礼,辞别庄氏与冯觅清,缓步走出正厅。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路上,她却只觉得周身发寒,脚步沉重地往海棠院走。
刚穿过抄手游廊,便迎面遇上一行人。为首的女子穿着藕粉色旗袍,气质温婉端庄,正是世交程家的少奶奶纪华黎。
纪华黎身边跟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眉眼清秀的丫鬟,低着头,看着与寻常府里的下人并无二致,可侬湘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睛——是靳砚灵。
是她在上海圣玛利亚女中最要好的同窗,是靳砚知相依为命的妹妹。
侬湘心头一震,面上强装镇定。纪华黎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她的神色,主动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轻声笑道:“侬湘,难得遇见,前边有处僻静的水榭,不如我们去坐会儿,说说话?”
侬湘心知必有隐情,点了点头,跟着两人走到无人的水榭。棠枝守在廊下,纪华黎也遣退了自己的丫鬟,榭中只剩她们三人。
直到四下无人,靳砚灵才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一把抓住侬湘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急切:“侬湘,是我!”
“砚灵,你怎会到这里?”
“你父亲知道我哥逃走,不再履行他对我哥的承诺,我哥回过上海来把我接走,为了不叫你父亲发现,我们一路北上……”
“所以,你也是反奉党?”
自出嫁后,侬湘便再不打算过问靳家的事,只道是父亲一路操持着,不曾想砚灵竟早已跟着靳砚知远走。
砚灵压抑地掉下几滴泪,抬手轻轻擦在了袖口,低声道:“不!我保证,这一切我绝不知情,是在我哥被抓之后,华黎姐姐告诉我的……侬湘,我求你救救我哥!”
侬湘心头酸涩,看着眼前这个自幼被兄长护着、如今却为兄长四处奔走的姑娘,不忍道:“砚灵,我知道你急,我又何尝不想救他?可砚知是反奉要犯,伯钧他……要按军法处置,我实在难办……”
“我知道,可我今日来,不是只求你为我哥求情。”靳砚灵咬着唇,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实的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页薄薄的密报,“这是我哥被抓之后,反奉党那边辗转交到我手里的,他们说,只有给你看这个,你才会明白,才会愿意去西安。”
侬湘疑惑地接过,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展开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是西安的一处庭院,草木枯黄,透着萧瑟。画面里,林亦臻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温婉。
而站在她身侧的,正是谢廷敬。
他褪去了平日里的军装,穿着一身深色长衫,平日里冷厉逼人的眉眼,此刻全然褪去了杀伐之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心疼与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落在轮椅上的女子身上,那眼神,是侬湘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痛楚,带着极致的亏欠,仿佛要将眼前人刻进心底。
侬湘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照片上,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手中的照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他的眉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寒风呼啸着灌进来,疼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夏敛盈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那个人,始终占据着那样重要的位置。
他远赴西安,陪着病入膏肓的她,弥补多年的亏欠,而她沈侬湘,却在这千里之外的谢府,傻傻地等他,傻傻地劝自己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