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便驶出了谢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侬湘端坐在车里,一身素净旗袍,眉眼沉静,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手帕。
夏敛盈心思缜密,提前打点好了府中下人,又借着侬湘要去学堂置办书籍为由掩人耳目,避开庄氏耳目,趁着拂晓守卫换班空隙,方才低调驾车,悄然驶出了谢府。
轿车一路疾驰,碾过一路风尘,两日光景,便从奉天踏入了西安地界。
西安城内气氛远比奉天凝重,街头随处可见身着林系军装的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往来行人,谢系与林系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这座城里蔓延得无处不在。
轿车行至一处僻静幽深的公馆门前,还未等停稳,便被一群身着便衣、气势凶悍的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眼神阴鸷,径直挡在车头,语气冰冷:“谢系之人,竟敢擅闯西安林系地界。”
夏敛盈心头一紧,下意识将侬湘护在身后,正要开口辩驳,却见那人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便上前拉开了车门,语气不容抗拒:“林大小姐有请,若是不肯,休怪我们不客气。”
侬湘轻轻拉了拉夏敛盈的衣袖,缓缓起身,神色淡然:“既然是林小姐有请,我们去便是,不必动怒。”
她心知这些人定是林亦璟的手下,此番阻拦,当是林亦璟的安排。两人被一路引着带入了一座幽深的庭院。
庭院内草木凋零,死气沉沉,处处透着压抑。直到被带入一间静室,她们才看清,坐在主位上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红色旗袍,眉眼凌厉,妆容精致,却满脸不屑与戾气,正是林亦臻的亲姐姐,林亦璟。
“沈小姐,等你多时了,别来无恙啊。”林亦璟缓缓起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侬湘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笑意,“我的密探跟了你们多日,你们一进西北辖地我便派了人请你们来,你们说,这动作是不是很快?”
“你想做什么?”侬湘稳住心神,挡在夏敛盈身前。
夏敛盈也不是个善茬,挺身喝道:“林亦璟,我奉劝你不要乱来,她是伯钧的太太,谢家三少奶奶,若你敢动她,伯钧……”
“好了,夏小姐,我不傻,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有些事,必须亲口告诉她,好叫她死了心。”林亦璟不耐烦地打断道,语气冰冷,挥手示意身后的手下,“来人,把夏小姐带下去,我有话,要单独与谢太太说。”
为首的手下上前,想要带走夏敛盈,夏敛盈满脸担忧,死死拉住侬湘的手:“侬湘,别怕,她忌惮伯钧,便不敢动你,可她说的话,真假须你自辨!”
侬湘轻轻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此刻反抗无用,唯有先稳住局面。
夏敛盈被强行带离,静室内只剩侬湘与林亦璟两人,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我想夏敛盈已告诉了你一些实情。”
“是。”侬湘语气平静,毫不避讳,“所以,你为何要陷害自己的亲妹妹?”
林亦璟缓缓转身,看着窗外凋零的草木,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当年所有的真相,没有丝毫掩饰,字字泣血,满是悲情与算计:
“我与亦臻一母同胞,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偏爱她,她温婉,她柔弱,所有人都护着她,就连我倾心爱慕的人,眼里也只有她。我不甘心,我明明比她更优秀,比她更配站在伯钧身边,凭什么所有的好,都要归她所有?”
“我恨她,更恨伯钧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于是我伪造密信,捏造证据,将所有通敌叛国的罪名,全都栽赃到她的身上。那年,伯钧的生辰宴上,那颗子弹,原是我为伯钧准备的,我本也不打算取伯钧性命,只吩咐枪手不要射击到要害,可最终,却是夏敛盈的父亲拼命护住了他。枪手被抓,一口咬定是亦臻指使,谢司令大怒,下令将她押入监狱,她方才反应过来是我陷害……可我没想到,她竟那么善良,她不想要我死,她便想赌一把,她赌即使伯钧信了枪手所有谎言,对她恨之入骨,却终究是舍不得伤她性命……
“于是她把所有罪责一一认下……果然,伯钧怎舍得看她就那样死去?他瞒住谢司令把我们悄然放走,你知道她走的时候,有多绝望吗?她明明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付出一切,却只能背负着所有的骂名,承受着他的误解与恨意,带着一身的伤痕,离开了她最爱的人,被迫远走他乡,从此一病不起。”
“而伯钧,他被我蒙蔽了这么多年,也恨了她这么多年。他看似冷酷无情,可这么多年,他应从未忘记过分毫。如今他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自己误会了她一辈子,亏欠了她一辈子,便抛下一切,来到西安,守着她,日夜忏悔,细心陪伴。”
“沈侬湘,你不过是他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用来麻痹自己的替身,是他在乱世之中,用来安抚自己的慰藉。你以为他对你的那些温柔,那些体贴,是真心吗?那些温柔和体贴,都是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发生过一遍的,不过是他在愧疚与痛苦之中,寻到的一丝喘息罢了。”
“他从来都属于亦臻,从年少初见,到如今生死别离,从来都不属于你。你嫁入谢家,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一场笑话!如今,真相大白,他知道自己误会了亦臻,知道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知道她落得这般下场,他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他来西安,是来赎罪的。他与亦臻,才是真心相爱,而你,不过是个局外人,是这段感情里多余的存在。”
“你且放心,今日你来西安这事,我不会透露给军部。我诱你前来,不过是想让你看清这个事实,让你主动离开他,别再纠缠着不属于你的感情,别再霸占着谢太太的位置。你根本不懂他们之间的爱恨,不懂他们之间的执念,你从来都只是个局外人。”
林亦璟的声音,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侬湘的心,没有丝毫留情,将所有的温情与希冀,全都碾得粉碎。
侬湘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仿佛彻底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