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侬湘期末考毕不过五日,便到了除夕。
奉天的冬日天黑得早,暮色一沉,满城便亮起灯火,雪后初晴的夜空被各家各户的红灯笼映得泛着暖红。
谢府里年夜饭已摆上桌,香烛高烧,一派团圆热闹,唯独大太太因着侬湘依旧不肯弃了学堂的事,席间神色淡淡,不多与她言语,侬湘依旧温顺有礼,不多话,只安静坐在谢廷敬身侧。
饭毕,侬湘被冯觅清轻轻拉了去,同晚春、晚园凑了一桌小牌,几人想来不过是打发守岁的时光,输赢都不在意。
侬湘本就性子软,牌技生涩,没几圈便输了几回,指尖捏着筹码,耳尖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
冯觅清瞧在眼里,温声替她解围:“无妨无妨,除夕夜打牌,本就是讨个吉利,输了也是添喜气。”
晚春也在一旁温和附和:“是啊侬湘,你可不要拘束,输赢都不打紧的。”说完把桌上牌面一摊,又胡了牌。
侬湘有些泄气,她自知牌技定不如在座三位妯娌,可这时说不打了,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有些小气。
谢廷敬就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看账本,闻言抬眼见她那副窘迫又乖巧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开口道:“你只管打,输多少,都算我账上。”
侬湘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心跳莫名一乱,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忙低下头去看牌,指尖都微微发紧。
一旁的晚园咧嘴笑道:“三哥也太偏心了!三嫂输了有人兜底,我输了可怎么办哪?”
谢廷敬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你若安分打牌,也可算我账上。”
此话一出,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庄氏母亲隔着几张桌子望过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收回目光。她虽不赞同侬湘抛头露面去什么学堂,可眼见儿子这般护着、疼着,除夕夜阖家团圆,她也不愿扫了众人的兴。
暖黄的灯光落在牌桌上,筹码轻响,笑语温和。
侬湘握着牌,心里又暖又稳。
从前在自家,她从不敢这般放松玩乐,可在谢廷敬身边,她连输钱都不必慌张。
“五小姐,冯二小姐正在外头。”秦管家进了来,说道。
打牌堪堪一个时辰,晚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转头对侬湘笑道:“三嫂,我与若薇早就约好了,今夜你便陪我们出去逛一逛夜市吧?今夜奉天城最热闹了!”
“五丫头最喜带着老三媳妇儿出门,自己贪玩也就罢了,却还要带着嫂嫂一道。”冯觅清正把牌摸完,忍不住调笑道。
“姨娘,我这不知道三嫂不怎样出门,特意喊了她。”晚园说。
侬湘正犹豫着,晚园便挽住侬湘的胳膊晃了晃:“三嫂,就出去一小会儿,三哥那边我去说!反正守岁也闷得慌。”
侬湘本是娴静性子,不爱夜里出门,可看着晚园眼里亮晶晶的期盼,又不忍拒绝,只得应了。
谢廷敬那般谨慎的性子,得知后竟只叮嘱她多穿一件斗篷,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沉声道:“早些回来,我让平生在后头远远地跟着你们。”
三人裹紧衣裳出了谢府,中街夜市果然人声鼎沸,糖画、糖葫芦、捏面人的摊子一字排开,鞭炮声此起彼伏,雪花碎沫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晚园与冯若薇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看新鲜玩意儿,侬湘缓步跟在后方,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心底难得松快。
可就在穿过一条挂着灯笼的窄巷时,她脚步猛地一顿。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个穿藏青棉袍的男子,身形清瘦挺拔,侧脸轮廓在灯火明灭间,像极了一个她深埋心底、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人。
那是她少女时藏在心底的人,是她父亲亲自打点、送往美国留学的旧友。父亲曾说,他远渡重洋,归期无期……
侬湘心口猛地一缩,指尖攥紧了斗篷系带,呼吸都顿了半拍。侬湘正要奔入巷里,可不过一瞬,那男子便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夜色里,快得像一场幻觉。
“少奶奶,怎么了?”身后几米远的米大容见她僵在原地,忙跟上来问道。
侬湘慌忙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轻声道:“没什么,许是风雪迷了眼,看错了人。”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靳砚知早已在美利坚,怎么会出现在奉天的除夕夜里?不过是容貌相似的路人罢了。那一晚余下的时光,她强装镇定,可心底那点涟漪,却久久未曾平息。
谢廷敬夜里接过她归家时,虽瞧出她心绪不宁,却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