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天刚蒙蒙亮,谢廷敬便备好了车,深灰色的军阀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奉天军中话事人独有的凛冽,可看向裹着杏色绒线斗篷、怯生生扶着他手臂下车的侬湘时,周身的锋芒又不知觉尽数敛了去。
慈恩寺覆着一层薄雪,红墙黛瓦在冬日晨光里格外肃穆,香客不多,更显清幽。
谢廷敬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一步步踏过落雪的石阶。侬湘跟在他身侧,斗篷边缘扫过积雪,留下细碎的痕迹,原本紧张的心,因他沉稳的步伐渐渐安定。
行至文殊菩萨殿前,香烟袅袅,禅音轻绕。谢廷敬取了三炷香,点燃后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低柔,混着殿外的寒风与殿内的檀香:“心里想着你的功课,诚心拜一拜便好。”
侬湘双手捧着香,睫毛轻颤,娴静的脸上带着几分虔诚,屈膝缓缓跪拜,心中默念的不是功名,而是能不负日夜苦读,也不负他连日来的包容与照料。三拜起身,便见谢廷敬立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不耐,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温柔。
谢廷敬替她拂去裙摆上的雪粒,牵着她走出寺庙,忽地提议:“不如去德胜门瞧瞧?冬日雪景瞧来也舒心。”
她轻轻地“嗯”了声,便任由他牵着走了。
出寺往北,城墙根下有条缓坡上了德胜门。两人站在门楼上往南看,整个奉天城南的屋脊都覆着雪,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在雪雾里,模模糊糊的。
望着远处奉天城的冬日雪景,谢廷敬轻声道:“不必焦虑,你聪慧又勤勉,想来定能得偿所愿。”
侬湘抬头望他,冬日的阳光直直地落在他成熟稳重的眉眼间,她心底暖意翻涌,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点头道:“多谢你带我来,不知为何,我安心多了……只是,我真怕成绩不理想,给你丢脸。”
“学期过半你方才入学,哪怕成绩不理想,也无人会说你半分不对。更何况,谁又敢说你的不是?”他宽慰道。
闻言她心头一动,笑道:“方才我贪了心,许了三个愿望。”
寒风掠过古寺的松枝,雪沫子轻轻飘落,他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这才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唇角勾起:“这怎能告诉你,说出来的愿望便不灵验了啊。”
“如此说来,便是至少一个与我有关了。”他笑着揶揄道,看着她逐渐变红的耳尖,笑意更甚。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自负……”她佯装生气地撇过头不理他,却被他一把搂入怀中,迅速在软唇上一吻。
“前几日你所问之事,我此刻便给你答案,可好?”他声音沉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侬湘只觉心猛地一沉,声音微颤:“什……什么?”
“侬湘,你且听着,我谢廷敬待谁好,从不是因谁的托付。”
侬湘身形一顿,已是听明白了他的话,便又红了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瞒你说,方才我也许了一愿。”他看着她,忽而漾开明朗笑靥,认真地说,“但愿世间不再有战争。”
这是他和她一起种海棠那夜,她许下的愿望。
眼中是他的笑脸,可不知为何,她的眼眶突然湿润起来。
他一向不爱笑的。
看着他缱绻真诚的神情,她头脑一热,仰头寻到他的唇,倏然吻了上去,同时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那三个贪心的夙愿。
如今她这一生,唯有三愿。
一愿,亲人好友身体康健,世间不再有战争。
二愿,谢廷敬一生仕途坦荡,平安顺遂。
三愿,夫妻和睦,直到此生尽头合眼时。
什么功课,什么测试,这些她尚有把握,也深知不可将自己有能力所做之事寄托在神佛之上。
她也曾问自己是否太过贪心?
可是除此之外,她再也别无所求,也算贪心得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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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测试的卷子交上的那一刻,侬湘只觉得心头悬了半月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奉天师范学堂的先生们阅卷极快,不过三五日,成绩便已张榜公布——她虽不算拔尖,却也稳稳居于中上游,足以叫连日苦读的心血不被辜负。
她攥着成绩单回谢府时,指尖都带着轻颤,刚跨进垂花门,便被迎面扑来的年味儿裹了个严实。
旧历新年近在眼前,谢府上下早已忙碌起来。
廊下挂起了新裁的红灯笼,窗纸上贴了剪工精巧的红剪纸,庭院里的松柏枝上系了红绸,连风里都飘着蒸糕与糖瓜的甜香。
侬湘刚换了家常的棉褂,晚园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十五岁的少女眉眼灵动,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声音脆生生的:“三嫂!你可算考完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好!快跟我去前院,我姨娘正叫人蒸枣糕呢,特意给你留了最软和的!”
侬湘被她拉着往走,刚转过月亮门,便撞见了庄氏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