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到了开春,侬湘年前边听晚园提过,这谢家世交程家少爷程邵阳开了春便是要举办婚宴了,他的未婚妻正是奉天纪氏银行的行长千金纪华黎。
程纪大婚那日,奉天城的名流几乎倾巢而出,谢府阖府更是悉数到场道贺。
婚宴之上,灯红酒绿,丝竹婉转,一派盛世繁华。
谢五小姐谢晚园伴着姨娘冯觅清同来,冯二小姐冯若薇因与晚园同窗,也在席间笑语盈盈。冯家长女冯若茵与夫婿倪正爵并肩而立,这位冯家大小姐当年奉父母之命嫁给倪正爵,原是一段媒妁之言,如今相看,倒已是先婚后爱、眉眼含情的一对璧人。
不远处,夏敛盈安静落座,表情一改往日的慵静,只兀自喝着酒。
倪正爵与谢廷敬、程邵阳本是中学旧识,几人相见,自是一番热络。侬湘则立在一旁,与冯若茵轻声闲谈。
“若茵,瞧倪大哥这般疼你,你有孕之后倒是舍不得你出来参加什么宴会了。”侬湘笑道,“自你怀孕后,我们应是几个礼拜未见了吧?”
若茵腼腆一笑:“是我怕这怕那,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总归不能再像闺阁少女那般贪欢,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哦……”
谁也没料到,宴席正酣时,门口忽然一阵微乱。侬湘往门口望去,只见一道亮黄色身影缓步而入,一双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哒”的声音。这女子本就长相明艳,妆容精致更显高贵,一对柳叶眉下的那双桃花眼清亮勾人,鼻梁高挺,唇瓣又薄,皮肤嫩滑得简直像刚剥开的荔枝。
“她怎会来这?”若茵喃喃道。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周遭空气莫名一滞。
侬湘也跟着心头轻轻一跳。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谢廷敬——他依旧站在原处,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眉峰压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沉冷,连唇角那点惯有的严肃,都清晰得一眼可见了。
角落里的夏敛盈看清了来人,指尖已将杯壁捏得发白,眼神沉沉地落在那黄衣女子身上,避无可避。
侬湘没见过这个女子,可只这一瞬,满场微妙的沉默、旁人眼底的惊疑、冯若茵下意识绷紧的肩线、谢廷敬那瞬间的冷硬——全都汇成疑惑的网,轻轻扎进她心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已隐隐明白:这个女子,好不一样。
侬湘强压下那点莫名的涩意,轻声问若茵:“这位是……”
冯若茵只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她是西北军司令的大小姐,林亦璟。”
侬湘心头隐隐生疑,如今林谢两军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何西北军司令的女儿却能来到这里参加婚宴?
林亦璟四处张望,却半点不慌,目光捕捉到程邵阳,便提着裙摆,落落大方走到程邵阳面前,唇角扬起明艳笑意:“程大哥,恭喜大婚。”
礼数周全,姿态坦荡,倒叫一屋子惊疑的人,一时挑不出半分错处。
贺完喜,她便被几位世交子弟围住说话,眉眼弯弯,从容自然,仿佛并非身份敏感的西北军司令千金,而是真的只是远道而来的宾客。
侬湘想来程邵阳既敢邀请这女子赴宴,便是她对这儿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侬湘便什么都没再问,只听若茵说:“她与谢三哥三人本是年少相识,几年前便出了国,想是近日才回国,恰逢程大哥成亲便来了。”
侬湘点头,看着不远处的谢廷敬,他泰然自若,与那女子却始终并未说上一句话,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不多时,乐队换了一支华尔兹,旋律婉转流淌,宾客纷纷起身步入舞池。衣香鬓影,舞步交错,一时人人目光都被舞池中央的热闹吸引。
晚园和若薇已入了舞池,瞧着若薇竟肯扮演绅士学着男人模样邀请晚园跳舞,侬湘被逗笑了。
“这两个小妹,真是叫人不省心。”若茵苦笑道,“前一回夜出打麻将被谢三哥瞧见,虽说再不敢有下回,可我却发现若薇竟还抽烟……晚园……倒还好些吧?”
侬湘毫不避讳地笑着夸赞小妹:“是,晚园很听话。可若薇本是良善之人,若稍加教导,定也非同凡响。”
若茵笑笑,余光撇到那亮黄色身影擦过重重的肩膀,直直走向了同样宴会大厅后方花园的大门。
侬湘顺着若茵的目光回身望去,恰好没有看到那刚消失的裙摆。
“怎么了?”
“噢……没什么,听说你在师范学堂的期末测试成绩十分理想,这样久了,却忘了恭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