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珍她……”
见谢廷敬点头,荣氏虽早已料到,却还是忍不住泪崩,哽咽道:“七姑爷,我方才瞧湘儿奔去的方向,应是去了杏园……这孩子每回心绪不佳便到那儿去。七姑爷,你快去吧……俭儿,快,你引七姑爷去……”
“是。”俭儿说,“七姑爷请随我来。”
谢廷敬赶到杏园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
她背对着他,曲起双腿坐在冰冷的地上。小皮鞋踩在枯草和碎石上,扶着那株老杏树,树干粗糙的触感定会使她的手掌摩挲得发疼,可她却一点也感受不到似的。
谢廷敬站在月洞门口,微微喘息着,大衣的衣角在寒风中翻飞。
他靠近的步伐急促而沉重,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的她不是从前那位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和疏离的沈七小姐,也不是嫁他后那端庄的谢太太,而是像一个迷途的孩子。
他悄然走到她跟前单膝下跪,手温柔附在她面颊,而后温声道:“那时你只是个孩子。是时局,是意外,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啊。”她的声音嘶哑着,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小兽哀鸣的呜咽,冰冷又绝望,“那时我只是个孩子。我也以为是我害了我娘……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忏悔中度过……父亲的疏离,下人的鄙夷,外人的眼光,这些,我以为都是我应得的……还有,我失去了最爱我的人!”
随即,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呜咽很快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不是为了现在的委屈,而是为了过去那个日夜被“弑母”罪名折磨的女孩。
“谢廷敬,我没办法假惺惺地装作原谅……”她摇摇头,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形成最防备的姿势,脆弱得如同这满地的枯枝残叶。
“我知道。”见此情景,谢廷敬忽地心生悸动,抬起手为她揩去泪水,缓声道,“不要逼自己去原谅。如今真相大白,从前往事我们已不可奈何,往后你便只做回你自己,其余的,凡事有我,好不好?”
侬湘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的表情那样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心也那般真切。
他在问她,从此以后做回自己,好不好?原来只要他愿意,也可以做到这样温柔。
两人相顾无言,万千情愫好似在交汇视线中滋生蔓延、交织缠绕。直到哭声渐渐停息,直到她伸出双手怀抱在他脖颈,谢廷敬用身体为她挡住寒风,按住她的后背叫她安稳地靠在胸前,手掌稳定地轻抚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不得安眠的婴儿。
侬湘感觉得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放松,于是便心安理得地感受他怀抱的体温。
可这一个港湾可以让她停靠多久?
她捉摸不透。此时此刻她却什么也不想管了,她不想再权衡利弊,唯留有这最后一点勇气,倾注所有的砝码孤注一掷。
半晌,谢廷敬轻声说:“我们回家吧。”他知她再也不愿待在这里。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眼的一瞬间,她倏然心尖一颤。
“即刻便回?”
“即刻回。”
这个“家”,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往后对于她来说,或许不再是一个带着不堪与妥协的牢笼,而是一个真正可以开始新生活的起点。
她这前二十年,骄纵过,任性过,崩溃过,绝望过,为赎罪而苟且又妥协地活,隐匿在兄长和姊妹身后誓要做一个完全的透明角色。
而如今真相浮出,重来回首已三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谢廷敬。”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前我不明白为什么二表姐和五姐那样向往婚姻。”
“现在可是明白了?”他笑着问。
“或许吧。”侬湘勾起唇角,漾出一丝浅浅的、恬淡的笑,再细细感受,心里的苦楚的确缓和了不少。
“多谢你,给了我重新来过的勇气。”
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只心甘情愿被自己所依靠的人,所有境遇都有他陪你一起面对,这样的感觉的确很奇妙。
她或许不算明白,索性现在也不去想了。人生漫长,所有的一切,时间会告诉她答案不是吗?
走至院门,侬湘转头回望,想来下次归来应是许久以后了,难免有些落寞。
谢廷敬知她心有不舍,蹲下身从冰冷的地上拾起一片形状奇特的枯叶,用手帕仔细包好,摊开她的手放在掌中,平静地说:“留个念想,而非留个心结。”
侬湘看着手里的深蓝色手帕包裹着的枯叶,会心一笑。
两人不疾不徐,并着肩在阳光之下渐渐走远。
杏园就在身后,侬湘再也不回头看一眼。它虽一如她姨娘走后那么多年的破败,但所藏住的幽灵,终将会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渐渐被驱散。
杏园外另一侧墙角下,荣氏看着愈走愈远的两道背影,为相处多年的姊妹故去而悲伤之余,一丝欣慰涌上心头。
“大太太,方才怎样看,这七姑爷也不像是传闻中那般风流呢。”陈妈站在荣氏身后道。
荣氏抹了抹眼角的泪:“被老爷误解这么多年,当初也是心怀不满地嫁了过去,原我瞧那谢三少爷也并非专情之人,但也应是个有担当的。如今湘儿……怕也是动了真感情了,只怕她还不自知。”
陈妈说:“这样对七小姐、沈家都好。”
荣氏的目光始终盯着那远去的背影,表情变得复杂难测,良久才道:“只愿那谢三少爷能真正成为湘儿的靠山,往后沈家这地儿,或许她再也不愿踏足了……”
这话陈妈倒是不解了,可见主子并无再说的意愿,识趣地闭上了嘴,再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