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向他莞尔一笑,在心里说——
也祝你仕途坦荡。
两人相视一笑。
洋楼之外,大雪渐停,那花园的西洋喷泉不停地往外喷流出水泵,形成一道悦目的独特景观。而喷泉旁的那棵海棠树苗,不畏严寒,正倔强地屹立在凌风之中……
翌日清晨六点,天光未亮,夜色还凝在窗棂上。洋楼内的西洋挂钟“铛铛”响了六下,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越。
谢廷敬早已穿戴整齐。他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深灰色的哔叽呢长袍,外罩一件玄青色团花马褂,既不失身份,又比正式的军装显得亲和。
他坐在客厅的西洋沙发上,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龙井。他并未去碰,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听着下人轻手轻脚打扫庭院的声响。
三楼正房里,棠枝正小心翼翼地替侬湘梳理发髻。镜中的她,穿着一件新赶制的青色暗纹绸棉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衬得她脸庞愈发温婉莹白。
这是她为新学生身份做的妥协,比平日家穿的织锦旗袍素雅,但料子和做工依旧显出家世。
“再简单些,”侬湘轻声对棠枝说,“学堂里的先生、同学,都是朴素为主的。”
最终,一头乌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清爽的单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侬湘看着镜中的自己,这镜中的人,既有新女性的朝气,又保留了旧式闺秀的娴静,心中些许的忐忑才稍稍平复。
七点整,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已停在海棠院大门前,发动机轻声轰鸣,车头因寒气冒着白烟。
“三少。”米大容走进大厅。
谢廷敬拿起沙发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件藏青色厚呢斗篷,走到廊下。
侬湘正由棠枝陪着走出来,他自然地展开斗篷,为她披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手指绕过系带,在她颈前打了个结实又雅致的结。
“学堂里虽有炉火,但路上和课间难免有寒气,穿着吧。”他说。
她笑了笑:“多谢。”
他扶她上车,手掌在她肘间轻轻一托,力道稳妥。
车内暖意融融,显然是提前预热过的。一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轮胎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
侬湘的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紧张有些发凉。
谢廷敬的目光掠过她微抿的唇角,并未多言,只伸手将车窗的帘子稍稍拨开一丝缝隙,让清冷的晨光透进来一些。
“奉天师范学风开明,不必过于拘谨。”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若有人问起家世,如实说倒也无妨。”
侬湘心头一暖,怎听不出他是在给她底气?随即她侧过头,对他浅浅一笑,眼中感激流转:“我明白。”
车子缓缓停在奉天师范学堂门口。青砖砌成的门楼带着西洋风格,上方挂着校名牌匾。
此时,学堂门口已是人影憧憧,多是穿着蓝布裙袄或素色旗袍的女学生,她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和随行的护兵,立刻引来了一片或好奇、或羡慕、甚或略带审视的目光。
谢廷敬先行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侬湘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稳稳站定。
他从马褂内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递给她。
“里面是怀表,看时辰用。还有一支新式的自来水笔,和几块银元。午间若食堂不合口味,可让校役去附近买些点心。”
他的考虑,总是这样周密而实际。
侬湘接过,看着手中这只黑色锦囊,锦囊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心头一暖,抬起头,迎上他深邃而平静的目光,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我下课了就在里面等你,你不必急着来。”她声音轻柔,带着初入新环境的体贴。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正色道:“去吧,我已打过招呼,进门厅右转自有人接待你。往后你只管专心念书便是,另外,学堂里新派人物多,听听无妨,但要有自己的判断。”
侬湘点点头,紧了紧手中的锦囊和书本,再次看了他一眼,转身汇入了入学的人流。
谢廷敬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立于车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那件藏青斗篷的背影,在清一色的素淡衣着中,依然显眼,却步伐坚定。
寒风吹起他马褂的衣角,他仿佛浑然不觉。直到她踏进教学楼的门厅,彻底看不见,他这才对身旁的米大容低声吩咐:“去跟门房打声招呼,照应着些。但别打扰少奶奶上课。”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书声渐起的校园,方才弯腰坐回车内。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佛手柑香气。他闭上眼,想象着她此刻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怀着怎样一颗既忐忑又憧憬的心,翻开人生的新篇章。
想到这,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极淡、却极为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