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我自己的儿媳,我还管教不得了吗?老三,你真是糊涂!”庄氏冷哼一声说,“身为谢家儿媳,整天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别家会怎样看我们谢家?门风不正,家教不严!若不是她生了这般心思,你怎会想出这种荒谬的主意?”
庄氏母亲的话说得太重,侬湘只觉如芒在背。
“母亲,如今已是民国,晚园尚且能在新式学堂念书,侬湘又有何不可?”谢廷敬冷静地反问道。
庄氏见儿子这般执拗,怒气更甚,将茶盅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老三,我且问你,她若是进了学堂,外面人会怎样看你,怎样看我们谢家?”
谢廷敬脸上笑容不变,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自然地递给旁边的侬湘,仿佛只是闲话家常:“母亲息怒。这事,原是我思虑过的。如今时局不同了,父亲最是敬重读书人,在府里也常说要兴办新学,培养人才。侬湘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学些教育之理,于教养子女,也未尝没有益处。并非是要她要去做什么女先生,不过是增长些见识,懂得道理,将来应酬往来,也不至于怯场,总归是为我们谢家增光的事。”
他话语从容,不疾不徐,既抬出了父亲,又将“新学”巧妙地扭向“增光”,字字句句都落在庄氏在意的点上。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庄氏凌厉的目光在儿子平静的脸上转了几圈,又扫过一旁始终垂首不语的侬湘。她岂会听不出儿子话里的回护与转圜?那怒意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那么老三媳妇儿,你如何想?”庄氏看向侬湘,倏然把问题抛向她。
侬湘顿了顿,坚定地直视庄氏母亲道:“母亲,我自是想多读些书的。在我看来,女子多读书并非坏事。”
“师范学堂所授,并非奇技淫巧,而是教育管理、家政理财、乃至新式育儿之法。儿媳愚钝,想着若能学得一二,将来协助母亲打理内务,或能稍减母亲辛劳;教养孙辈,亦能使其从小明事理、懂新学,不负父亲期望。此心此念,皆是为报母亲与伯钧恩德,光耀门楣,绝无半点私心杂念。儿媳深知母亲一切训诫,皆是出于爱护之心,今日母亲教诲,儿媳字字句句铭记于心,定当时时恪守妇道,谨言慎行。若母亲仍觉此事不妥,儿媳万万不敢有违,一切但凭母亲做主。”
声音清婉,不急不缓。
庄氏见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可儿媳这般谦卑,所说之话叫她也挑不出一点错处。
最终她长长地叹口气,厌烦地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什么不洁的东西:“罢了罢了,你们如今翅膀硬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懒得再多管!只是有一条,若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莫怪我家法不容情!都下去吧!”
谢廷敬躬身:“谢母亲体恤。”说完,他轻轻碰了碰侬湘的胳膊,示意她一同离开。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暖阁,穿过回廊,寒风扑面而来。侬湘一直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下来,她侧过头,看着他在廊下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的清俊侧脸,一时心头复杂,低低唤了一声:“谢廷敬……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谢廷敬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了方才在母亲面前的圆融。
她这会儿倒是没有方才那般长篇大论时的底气十足了,简直像颗焉了的柿子。
“我且问你,这主意是谁提的?”他问。
侬湘愣了下,说:“你。”
“那有何添麻烦之说?是我提出且承诺于你的,我自然要安排妥当。”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方才说得很好。你想去读书是好事,家里的事自有我周旋,你不必担心。只怕母亲日后会对你有成见,你又该如何面对?”
“这个无妨,我方才所说的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她吸了口气,鼻头有些泛酸,感激地看着他,“谢廷敬,有时我觉得,很幸运。”
“为何?”他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向来不善于表达,便笑着摇摇头,选择闭口不答。
见她有些红了眼,他只当是她激动,并未多想,也不再追问,只说:“两个礼拜后出发去汉口,你且提前准备。”
“嗯。”
廊外,日光浓重,一场大雪就此停歇,只余下雪光映着他的身影,透出一点朦胧的亮。
侬湘看着脚下,阳光映照的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只觉第一次同他靠得那样近,同时心脏也在有意无意地,毫无节奏地疯狂跳动。
一场大雪肆意纷飞后,冬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疯狂生长。
她沉了沉气,泯然一笑,仿佛也隐约察觉到,在心里那道贮藏多年的丑陋疤痕之下,亦有新鲜血肉在悄然滋生。
-
一个礼拜后的早晨,侬湘起身时只见餐桌上赫然坐着一人。那人气定神闲地用着早点,听到身后动静,扭头招呼她:“坐。”
“你今日怎的在家里用早点?”她疑惑地在他对面坐下。
“整这入学堂的事赵校长已办妥,明日你便可正式入学。”
“当真?”她欣喜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谢廷敬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声,说:“只是,有一点。”
“你说。”她紧张地看向他。
“求学固然是好事,但自身安全最为重要。”谢廷敬见她满眼期待,知她定是想这事想了许久了,又补充道,“若是让我知道你受了怎样的伤,这事便立刻停止。”
“我明白。”她略带兴奋地答。
“就不怕旁人议论纷纷?”他略带试探地问。想及明日便是她第一天入学,她或许在期待的同时难免还会有些忐忑。
“坦白说,是有些的。”她思虑了一会儿,如实说,又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明媚又清亮,“可那又怎样呢?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吗?”
闻言,他拿起咖啡的动作一顿。他本有些担忧,不想她却这般思想,倒也让他安心不少。
而后,侬湘见他举起一杯清酒,用一把低沉的嗓音说:“预祝你开学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