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新式教育。席间侬湘始终安静地坐在谢廷敬身侧,只有在旁人问话时才轻声应答,举止完全符合一个传统世家媳妇的标准。
“如今奉天女子师范学堂办得有声有色,”索教授摸着胡子说,“只是旧式家庭的阻力还不小,许多人家仍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奉天师范学堂的赵校长点头附和:“正是。尤其是一些世家小姐,即便入了学,也常常因家中规矩半途而废。就在上个月那李家三小姐便是如此,年纪轻轻便荒了学业,说是嫁给哪位高官少爷当媳妇儿去了。哎……”
侬湘垂下眼帘,不免为那李小姐感到惋惜,心下潸然。
谢廷敬察觉她异状,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身侧的赵校长:“说到这个,我正有一事想拜托赵校长。”
全桌的目光都聚焦到谢廷敬一人身上。
侬湘也疑惑地看向他。
“我太太早年在家中受过启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对教育改革有极大的兴趣。”谢廷敬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故我想送她去师范学堂旁听几门课程。赵校长,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一瞬间,侬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地看着他,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
可这人此刻这般高傲的姿态,却是没有半分求人的意思。
不说其余人,赵校长也愣住了,随即笑道:“谢三少开明!只是……谢太太身份尊贵,只怕我这……”
“无妨。”谢廷敬抬手淡淡道,“她年纪尚轻,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也不必拘什么正式名分,只当是她开阔眼界了。”
程邵阳为赵校长倒满了酒:“想当初这奉天女子师范学堂建立之时,我们程家也特意关照过,且谢家对我们程家有恩。如今程家也想着为谢三少略尽绵力,只盼三少奶奶能尽快入学。赵校长,您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我和谢三少吧?”
此话一出便是将赵羡之架在火炉上了,他不禁汗颜,吞吞吐吐道:“怎、怎会……只是,谢夫人和谢司令……”
“这个你不必担心。”谢廷敬向赵羡之举起酒杯,“你只管操办我太太入学事宜便是,劳烦赵校长,尽量赶在本月中旬之前。”
“是……是……”赵校长皱了皱眉,虽仍心有担忧,但终究没说什么,与谢廷敬碰了杯,便是默认了此事。
谢廷敬自不是白白受人恩惠之人:“若此事办成,谢某承诺为学堂图书馆捐赠一整批书局出版的大型丛书。此为谢某对教育事业的一点心意,还望校长成全。”
不说在场各位,就连侬湘也是一惊,这虽对谢家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大礼,可谢廷敬却能想及这些而不是送一些俗物,实属有心为之。
赵羡之闻言自然心中大喜,忙举杯谄笑道:“那便多谢谢三少为学堂所作的贡献了!”
桌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举杯称赞谢廷敬思想新潮,善待太太。
唯有侬湘面色有些僵硬。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惊讶,也有不易察觉的讥诮。一个已经出嫁的妇人,一个军阀家的少奶奶,竟要像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样去学堂读书?这成何体统……
她知他正在兑现他的诺言,可这样先斩后奏,若是庄氏母亲知晓了,不知怎样动怒。如今这事儿已然定下,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在一片赞许声中,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回去路上,大雨仍未消散,黑云压城。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随着远处呼啸着传来的一阵惊雷,一道闪电骤然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大地获得了一瞬短暂的光明。
那束微弱的光亮直直照在侬湘面上,她却心神不定,顾不得遮眼。
谢廷敬开着车,瞧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知她虽得了一个进学堂的机会,却也心存着顾虑。
“母亲那边你且不必担心,我自会去劝说。”他缓声道。
“谢谢。”侬湘心头倏然有些悸动,不知怎的,这个人仿佛总能给她带来安定感。
“如若、如若母亲实在不肯……”
“那便要看你的决心有几分。”他这样说。
自然是十分。她想。
这可是她日思夜想的事情啊。自她从圣玛利亚女中毕业之后便日盼夜盼,想要寻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进师范学堂,奈何家教森严,父亲始终没有松口,她便也就此作罢。
可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她眼前,问她要不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