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要。
她怎能不要?
她必然要如此,才能寻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不枉此生。
“谢廷敬,多谢你……”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仔细想想,身旁这个人,仿佛总能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他虽傲气十足,却又百般周到。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从前却是万花丛中过……究竟最终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他舍得驻足?想到这,她竟无端生出些羡慕。
谢廷敬听出她话中的哽咽,深深看她一眼,凝声说:“既决定了,便去做好它。记住,你虽嫁我,却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自然也不是我的。”
闻言,她愣了神,顿时心头一颤,胸腔内仿佛有无数暗流涌动,激荡着、追逐着。
谢廷敬手握方向盘的力道紧了紧。他也知如今这时代,肯真心为教育事业做出贡献的人少之又少。眼下这个国家正需要如她这般的人站出来。
她虽为女子,可倘若志向坚定,便值得他为她去谋一个机会。
隔日晌午过后,侬湘正坐在谢廷敬书房内看今日大早送到的《丰报》,不想棠枝火急火燎地在外敲门道:“小姐,大太太房里的静香姐姐来了,说是叫小姐你去大太太那儿一趟。”
侬湘攥紧了报纸,心头隐隐不安,简单收拾了下便匆匆赶去葡院。
待到了葡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庄氏正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穿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缎面袄,眼角细密的纹路里嵌着半生养尊处优的严苛。旁侧的椅上则坐着三姨太冯觅清,两人的面色皆是掩不住的凝重。
侬湘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请安:“母亲、冯姨安好……不知母亲寻儿媳所为何事?”
侬湘身形单薄地立在厅堂中央,庄氏并未叫坐,面色凝了凝,冷不丁开口说:“昨日有人来府里向我提起一事,说老三要叫你从汉口回来去那师范学堂念书,这事你可知道?”
“母亲……”
她犹豫着正不知怎样说,却被庄氏厉声打断:“不必解释了,我且问你,是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
庄氏声量一提,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侬湘心头一慌,忙微微俯身,霎时有些不知所措。冯觅清见一向好脾气的大太太也发了脾气,也敛了声,不敢贸然帮腔。
“老三纵着你便罢了,怎的你一个名门闺秀却也不懂这些吗?”
侬湘忙垂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北地冬日的寒气仿佛还凝在肺腑里。
“跪下!”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中。
“大太太,这未免……”冯觅清知大太太怒火攻心,正要劝阻,却被一个眼神吓得禁了声。
侬湘虽觉讶异,但如今这般情形却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庄氏母亲发作起来她自然也不敢忤逆,否则便是不孝了。她缓了缓神,慢慢走到两侧罗汉椅中央,面朝着主位,双腿一屈便跪了下来,低着头不再看庄氏的脸色也知定是阴沉得紧。
庄氏见她乖顺,脸色缓和了些,正待开口,忽听屏风后传来琐碎动静,一道沉稳声音自屏风后骤然响起:“如今已是民国了,母亲怎么还要用这法子对付儿媳?”
三人同时往屏风处看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自屏风后而来。
谢廷敬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墨呢大氅的肩头还落着未拂尽的雪粒。他一踏进这暖阁,目光只一扫,便将室内的情形看了个分明——母亲面沉如水,侬湘跪在堂中,那无声的命令悬在空气里,带着威严落下。
见她已下跪在冰冷的地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不知怎的,侬湘瞧见他出现时莫名鼻头一酸。自己分明从前并不是跪不得的人,在沈家时言行稍有不慎便被父亲在宗祠罚跪已是家常便道,可如今怎么这般娇气起来了?
谢廷敬几步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就要她拉起来,说:“母亲,安排侬湘去师范学校念书是我的主意,怎么母亲要向她发难?我刚回来便听下人说母亲派人叫了她来,这天寒地冻的,母亲有什么训示,让她站着仔细听就是,跪着倒怕寒气侵了身子,反倒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