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邵阳宴请了几位教育界的名流,奉天师范学堂的赵校长也在。”谢廷敬语气平淡。
侬湘微微一怔:“奉天师范学堂……”
“你无需紧张,照常便是。”他并未看她,只捏着伞柄将雨伞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
程府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待谢家轿车到时,程邵阳早在府外等候。
瞧谢廷敬下了车,程邵阳迎上来低声道:“都到齐了。”
程邵阳见谢廷敬点了点头,转头见侬湘下了车,便又笑着打招呼:“谢少奶奶,可还记得程某?冯大小姐生日宴那晚我们见过,且还一块儿跳过舞的。”
“程先生。”侬湘勉强笑了笑。这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实在是……
她自然还记得他,忒轻佻的一个人。
“走吧。”谢廷敬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回身来牵她的手。
侬湘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锦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进到大厅内,宾客只七八个。侬湘远远地看着,便觉这些人身上与谢廷敬身上的气质大相径庭,却也都是瞧着书生气浓厚、气度不凡之人,正高谈阔论。
程邵阳领着二人,招呼着远处一着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赵校长!这二位便是谢三少和三少奶奶。”
赵羡之转头,脸上瞬间堆起笑容,一面走来一面拱手道:“谢三少,少夫人,久仰久仰。”
“赵校长。”谢廷敬颇有风度地回应,身上始终带着傲气。
侬湘也笑着点头致意,瞧着两人握着的手,总觉谢廷敬此次带她来的目的定不简单。
“早就听闻少夫人是上海来的大家闺秀,如今看来果然气质不凡。”旁侧一位教授称赞道。
谢廷敬笑着揽过侬湘的肩:“我太太自上海沈司令家中来,除了琴棋书画,对教育学也颇感兴趣,也有一些己见。诸君若有兴趣,不妨多与她交流。”
她迟疑地看向他,不知自己又何时对教育学颇有见闻了?
就在这时,程邵阳悄然走近,在谢廷敬耳边低语几句。只见谢廷敬点点头,随即程邵阳便拍了拍手:“各位,今天还有一位特别的客人。”
众人安静下来,只见一位穿着和服的日本男子走进客厅。侬湘的心猛地一沉,——这人她那晚在日式旅馆外见过,那店铺外的海报上正是他,那家日式旅馆的老板,山口。
“谢先生,谢太太。”山口谄笑道,是一口蹩脚的中文发音。
“山口先生是我在柏林的旧识。”程邵阳微笑着介绍,“如今在奉天经营旅馆,同时也是个摄影爱好者,拍摄的相片甚是赏心悦目呢。”
侬湘敏锐地察觉到“摄影”这两个字被程邵阳刻意地咬得很重。
“邵阳君谬赞了……”山口却并未听出话中深意,谦虚地躬身行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侬湘脸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么?不久前,我也看了一些山口先生拍摄的有趣相片。”谢廷敬语气轻松,“是山口先生旅馆中一些客人的留影。”
除却程邵阳,其余人皆是满脸疑惑,山口却是脸色微变。
谢廷敬自顾自走向留声机,换了张唱片,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骤然响起。
“我很感谢山口先生的'好意'。”他继续说,声音陡然转冷,“但我谢家的家事,还不劳外人费心。”
客厅里除却留声机的激荡旋律,众人皆大气不敢出,默契地选择默不作声。
“不知谢先生是何意?谢先生说的这番话我便不明白了……”山口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山口先生,非得我挑明了说?”谢廷敬脸色陡然变得狠戾。
“什么相片?”侬湘轻声问。
“不过是你们打麻将的普通相片。”谢廷敬看向山口,眼神锐利,“但我很好奇,为何关东军会对我的太太和妹妹如此感兴趣?”
“谢先生,此事并非您所想……”山口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欲要解释。
“请转告你的上司,”谢廷敬打断道,一字一顿地说,“谢家的人,不是他们可以随便利用的棋子。”
“谢先生……”
山口还想要说什么,被谢廷敬抬手打断,随后谢廷敬眼神示意程邵阳,程邵阳便做了个手势,两名卫兵立即上前,“礼貌”地将山口请了出去。
山口走后,经过方才那一遭,厅内氛围自然变得有些压抑。
程邵阳忙招呼着暖场:“方才这事儿各位不必挂怀,酒宴即刻开始,来来来,咱们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