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妨告诉你,成婚那夜父亲叫我去了他院里,的确嘱咐过我一切小心,唯恐你沈系已与林系结盟,嫁你来是为安插眼线。可我与你兄长交情颇深,我也知他为人,定不会叫你卷入军阀之间的纷争。”他说,“但是,如今你只需知道,我未曾怀疑过你分毫。”
侬湘听着,军中事务她一向不懂,可他的语气那般真诚,心中难免动容。
他见她沉闷着不说话,知她稍微消了气,腕上挣扎的力道松了松,拉了她的手坐在床上:“你且侧卧着,我给你涂药。”
侬湘见他态度这般强硬,想及如今和他的关系,往后或许会同他相处数年,再拒绝他的好意便是不懂事了,只好硬着头皮侧卧下来。
房间里的大灯今日仿佛分外明亮,绒布灯罩将光线压得极低,氤氲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暖意。往窗外看去,是沉沉的夜,偶尔传来远处哨兵换岗的模糊口令声,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他坐在床沿,背影挺拔,军装外套早已脱下,随意搭在沙发上,身上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丝绸衬衫,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仿佛从不觉冷似的。
侬湘回想起他今夜似乎从未露出过慌张神色,纵使是迅速拔出枪来射击李玉珍手腕时也是面不改色的。毕竟是经历过诸多大场面的人,对今晚的事也许早已司空见惯了吧。
她侧卧在床上若有所思,绵软的后背衣料被轻轻撩起,露出一片腰侧肌肤,冷意渐渐爬上后背。
他眸色渐深。只见那上面,一个紫红色的、带着清晰缺口的环形淤青,在莹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打开的、色泽深红的红花油,浓烈而独特的药草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她身上惯有的佛手柑香。
他起身去浴室拧了一块热毛巾搁置在床头柜上,随后倒了些药油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动作沉稳,不见一丝急躁。直到掌心滚烫,他才缓缓地将手覆上那片淤青。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触碰到她冰凉细腻的皮肤时,两人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贴合着淤青的中心,先是用一种恒定而温和的压力,让热力缓缓渗透。然后,才开始用指腹极为耐心地、一圈一圈地向外揉按,力道由轻渐重,节奏不疾不徐。
他的眉头微蹙着,目光专注地落在伤痕上。空气中只有药油被揉开时细微的声响,和她隐忍的呼吸声。
“疼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
她轻轻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发丝在枕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复杂的神情——有劫后余生的惊惧,也有因他这罕见温柔的对待。
他的动作没有停,揉按的范围稍稍扩大,将淤青周围的僵直肌肉也一并舒缓。他知道,这伤痕之下,是今日她所受的全部惊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那片皮肤彻底发热发红,药力渗透进去,他方才缓缓停手,而后,又在后背上的淤青重复一道这般动作。
最后他取过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极为仔细地,将她皮肤上多余的药油擦拭干净,再将她的衣摆轻轻拉下,抚平。
“有伤要说。”谢廷敬起身将袖口拉了下来,“受了委屈,受了伤,也要想起有我这个人不是?”
她想起身说她并没有这样脆弱,可是听他这般说着,不知为何,眼眶倏然有些湿润。
她十二岁那年,一时接受不了生母的离世和父亲的转变,仿佛一夜之间从天堂掉落到了地狱。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愿向人袒露内心。
可是如今突然有人直白地对自己说你可以依靠我,并且这个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给足了她体面,要她稳当立足在这府里,还有承诺要送她进学堂……
她不是没有感动的,可想及这个人从前的情感经历,她又不知这是否只是他的一种手段。
她仍觉得他深不见底。
“多谢你。“她闷声说。
做完这一切,他静默地坐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今日的事,”他再度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可能还会发生第二次。”
见她不说话,他又问:“怕了?”
侬湘背对着他,虽心有惶恐,却摇了摇头:“既是嫁你,我早该做好这样的准备。”
他看了她良久,却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她又是否在说谎,可语气也听出了些无奈。这女子分明今夜被枪指着时腿还在打着哆嗦。
他忍不住在心里发笑。
“睡吧。”他温声道,低头看掌中余温未消,鼻息间还残留浓烈的药油香气。
灯被捻熄,他并未离开,只是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要怪父亲当时怀疑你。”他忽地开口,“从前便是那林系派来的细作叫敛盈的父亲生生替我挨了一颗子弹,所以父亲才会这般小心。”
“我怎会责怪父亲?如今各地都在打仗,这也是人之常情罢了。”只是她也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方才那样生气,懊恼自己有些失态。
现在她却心一定,旋即柔声问道,“父亲会没事的,对吗?”
不论如何,她都希望身边的人健康,平安。
他沉吟片刻,轻声说:“嗯,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