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院外,棠枝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远远地瞧见长廊中一道瘦削身影正慢慢走来。
棠枝一眼便瞧出来人,忙迎上前去:“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急死我了,半个时辰前姑爷回来一道,问我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去了四太太院儿里,姑爷的脸色瞬间便不好了,刚坐下不到一会儿便火急火燎走了……”
棠枝一股脑说完,这才发现自家小姐头发比走时松垮几分,尤其是脸色极其不对劲。
思索再三,棠枝小心地问:“小姐,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侬湘摇头,只是说:“没什么,我有些累了,今晚没什么用得着你的地方,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棠枝却是一头雾水,怎样也想不通只是看了场戏回来怎会成了这幅模样?可想及自家小姐向来在心情不佳时是不愿张口的,只好照言扶侬湘回了房。
棠枝下了楼,隐约闻见一股烟味,转头瞥见大厅沙发上坐着一人,只见那人周身烟雾缭绕,嘴里仍在不断往外吐着烟圈。
“姑爷。”棠枝忙屈膝问候。
“你家小姐怎样了?”谢廷敬捻灭了烟,并未看她,沉声问。
“回姑爷,小姐看上去心情不大好……还有,我瞧她一直下意识扶着腰,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可她怎样都只说没事,又不叫我看,我实在是担心……”
谢廷敬正要再点上一支烟,闻言动作一顿,将烟收进了口袋,起身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姑爷。”
眼见谢廷敬一步步踏上了楼梯,棠枝鼓起勇气将他叫住。
谢廷敬回过头看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家小姐她……我是说,若是姑爷您做了什么让她伤心的事,如果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请一定要向她解释清楚,她……或许会理解的。”
谢廷敬明显怔了一下,“嗯”了声,转身上了楼。
待谢廷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棠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由于过于紧张,她的脸已是憋得通红。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姑爷跟前说这么多话,从前见到他不是绕道走就是打了个招呼后快速走开。
若不是今晚见小姐实在是情绪不高,她也不愿和这姑爷打交道,毕竟他这个人作惯了指挥官,浑身压迫感实在太强,绕是出现在视线里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棠枝缓了缓砰砰乱跳的心,这才带着担忧回了房。
谢廷敬打开门便见那女子已换上了睡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撩开上衣下摆背对着镜子查看背部和腰间的淤青。
那暴露在冷空气中的雪白肌肤上,赫然出现了两道难看的淤青。
听见开门声,侬湘回过头来见是他,猛地放下衣摆,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声量大了些:“你怎么也不敲门?”
“回自己房里也要敲门?”谢廷敬回身关上门,打开沙发旁的白漆木柜,拿出一瓶红花油。
侬湘竟找不到话反驳,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虽心中仍有气,但想及方才死里逃生的种种,心情复杂的同时,还有后怕。
如果彩云的枪法稍偏了些,如果枪里有子弹,他没有出手打掉李玉珍的手腕……说到底也是他救了她不是吗?
想到这,侬湘平了平心情,起身接过红花油:“谢谢。”
他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我帮你擦药。”
那岂不是要撩开衣服给他看了?
侬湘一惊,忙摆手:“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他却不依不饶:“你自己要怎样擦药?”
“我去叫棠枝……”她转身要往门外走去,却被他迅速拉住了手腕。
“侬湘。”他凝声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不知怎的瞬间来了情绪,腰背的伤仿佛也不痛了,“那晚在后院你瞧见我一个人就开始怀疑我和李玉珍是同党,今日见我被挟持才打消疑虑,是不是?你是怕我对外泄漏你的军密,对吗?今日的确是你救了我,我感谢你,可是作为妻子,得知这样的消息……谢廷敬,我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她是个自尊心强的人,或许她此刻真的很生气,可她就算再不高兴,说话的语气也是平缓的。
良久,谢廷敬缓声道:“侬湘,父亲中了枪,身体很不好。”
“什么?”侬湘也回想起除却半月前那回,再未见过公公,可那时他看上去身体十分健康。
谢廷敬继续说:“我们虽对外宣称他去了汉口,实际他并未去往外地,这些日子仍在奉天接受秘密治疗。所以,我得确保你的信里有没有透露其他什么信息,就算是不经意的也不行。如果被什么人截了下来,会有很大隐患。”
闻言,侬湘虽嘴上不说,心却是软了下来,问:“父亲的身体……很严重吗?”
他嗯了声:“这事只几人知晓,母亲也不能告诉。”
“嗯。”她仍心有余悸,方才她也算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倘若中了枪,说不准此刻已躺在了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