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人人都像你所说的这般事不关己,那我们这个国家还怎样发展下去?难道那些孩子连一个受教育的机会都不可以拥有吗?”
此话一出,谢廷敬心中不乏有些吃惊,不想这女子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总是一副淡然的面孔,谈及这些,一出口竟是满腔热忱。
他复又闭上眼,耳畔仍在回响她方才所说的那些慷慨陈词。
一个旧式家庭所出的女子胸中有此报复实属难得,想必若不是她那偏心的父亲,她或许也不必嫁他,此时已是一名师范学堂的学生。
“恨他们吗?”良久,他问。
“谁?”
“你父亲和兄长。”
她沉吟片刻,深深呼出一口气:“其实一开始,是恨的,后来便想通了。”黑暗中她无奈笑笑,“既受之于人,总要回报代价,父亲养我多年,兄长待我也极好,我也未曾有过极其难过的时刻,相比其他多数同龄女子,我已是幸运许多。”
不等他开口,她又说:“更何况,你并非刻薄之人,这府里也有棠枝、晚园、文儿与我作伴,后头大姐的囡囡琪儿被接来,定会更加热闹。”侬湘嘴角微微上扬,说话间不自觉带着笑意,“在这儿,也挺好。”
他认真听着。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一字一句,皆是对从前的释然,对未来的期望。
这般通情达理,善解人意,安于现状。
他宁愿相信她内心深处真是这样想,若不然,每日都会过得倍感煎熬。
“在这府里有何不便就与我说。”他的嗓音忽地变得有些柔软。
困意终于袭来,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只得轻轻地“嗯”了声。
听着她那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他却越发琢磨不透了,想起她寄回的书信内容皆是问候家人,从头到尾都未细说自己的现状,有只寥寥带过几笔。
这女子,甚是倔强。
分明内心已是崩溃万分,却硬逼着自己接受、面对。
他知道一些她在沈府的生活,自十二岁起便不受沈司令的喜爱,得亏有个好母亲照顾,不然不知会怎样抑郁。
但或许,她也是真的喜爱这里。
暮色朦胧,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不知何时也入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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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谢廷敬仿佛在军中有要事,用早点时侬湘数了数日子,自那夜后他五日未归,听晚园说在军中做着什么整顿。
昨日收到四嫂马秋芙的来信,信中说母亲身体一切都好,父亲身子却不大好,一到冬天身上的旧枪伤刀伤便止不住痒痛;珍姨生侬云时落下病根,一到冬日里便更加虚弱,也是难熬;四哥整日在外头招呼他的烟草公司鲜少回家,却也时不时送她些女人喜欢的洋玩意;大哥越发忙,更是时常不着家……信中竟还提到那三姐婆家冯家二小姐冯知瑶不久便要与晋城烟草老板陆晋捷成婚。
侬湘搁下信,除却对父亲和珍姨的担忧之外,也心生感叹。
时过境迁,人人都在向前看。
她又怎能在原地踏步呢?
谢夫人庄氏前几日特意派来贴身丫鬟静香到海棠院来知会侬湘一声,过几日便是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冯家大太太独女生辰晚宴,且强调这晚宴侬湘非去不可。
庄氏当是想着一来带她见见奉天的世面,二来这新媳妇模样俊俏、知书达理,拿得出手,三来想她在府里待久了偶尔透透气也是不错。
侬湘向来不爱出席什么生辰宴订婚宴,虽有些不愿接触新事物,却也不能违抗长辈意愿。
转眼便到宴会这日,庄氏又派静香来交代了一番。
棠枝打发了静香,进门说:“小姐,谢夫人既然允你去,那便大大方方去就是了,更何况方才静香姐姐说五小姐也会去,她定也不会叫你吃亏……且今晚去的尽是青年才俊、奉天名流,小姐多结交朋友也是好的,成日待在这府里怪闷呢。”
“傻丫头,你懂个什么?我是在想,那冯小姐与我素未相识,宴会上更是除了晚园再无我认识的人,去了也是无趣罢了。”侬湘伏在书桌上,手指不小心沾了一团宣纸上未干的墨,擦拭间,又疑惑道,“母亲并非是喜欢儿媳抛头露面之人,为何又特意允了我去?”
棠枝摇头说:“这我也看不透了,刚来这谢府就数夫人面相最为严肃,虽嘴上与小姐亲和,却也瞧得出是个极重规矩之人。”
侬湘本想穿一件素雅的亮白礼裙,这是沈自津在她十八岁生辰时送的,两年间只穿过几回,如今上身倒是显得越发松垮,尤其是腰间,空了好些布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