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真一点也不在意。”夏敛盈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可我也想与你说个清楚,免得往后被他人的闲言碎语左右了心情。伯钧在陆军讲武堂时便是我父亲的学生,那时他便颇得我父亲赏识,后来不知发生了怎样一件事,只称是林系派来奸细刺杀伯钧,我父亲为他挡过一颗子弹,那时我见父亲被抬进医院时肩上好大一个血窟窿……那子弹是硬生生穿过了他肩头。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母亲走得早,兄长嗜赌,如今我父亲故去,家道中落……我想,伯钧找到我做这差事,应是也缘于我父亲为他挡过的那一颗子弹。”
“既如此,那便是夏小姐应得的,我又介意什么呢?”侬湘笑了笑,“伯钧是重情义之人,想来定不会亏待恩人及其亲属。”
夏敛盈见眼前的女子始终端着一副模样,“哧”地笑了出来:“谢太太,你和那些女人的确有些不同。”
侬湘一怔,疑惑道:“什么?”
“从前爱慕他的那些女人们恨不得在他面前扭成个麻花似的,他是个个爱答不理,倒是在自己太太身上……”夏敛盈笑吟吟地止了声,抬手看了眼腕表,不等侬湘开口,又迅速说道,“时侯不早,我该回了,谢太太,就此别过。”
“夏小姐,再见。”
“再见。”
黄昏已然落幕,黑夜悄至,昏暗路灯下夏敛盈的背影愈来愈远,她昂着修长的脖子,卷发有节奏地拍打在肩上,脊背挺得溜直,脚下踏着轻快的步伐,虽着西装,身上却自带一卷书生气。
侬湘不禁有些羡慕。
她十几岁时想象中未来的自己就是这样。
明媚,乐观,开朗,豁达。
这夏小姐可不就是这样的人?
夏敛盈刚出谢府大门,一辆凯迪拉克轿车正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男人,男人那一张俊脸是她再熟悉不过。
谢廷敬自然也看见了她,向她点了头。
夏敛盈走上前说道:“方才我见过你太太了,我说伯钧,我总觉得这沈七小姐固执倔强,和你交往过的女人的确有些不一样呢……最让我意外的是,她似乎并不在乎你。我却怎样也没想过,你谢廷敬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夏敛盈一面打趣,一面观察着眼前人的脸色,只见身前的男人露出的表情简直和他太太方才的简直如出一辙,同样那么淡漠、事不关己。
“敛盈,她是身不由己。”半晌,她挤出这样一句。
“那么你呢?你也是身不由己吗?”夏敛盈见他绷着下巴,已是不愿再谈的惯用身体语言,只好悻悻结束了话题,“抱歉,是我僭越了,你只当我没问。”
谢廷敬别了夏敛盈,回海棠院时听棠枝说她还在后院凉亭中,几分钟前只打发了棠枝回来。
穿过那片紫竹林,到达凉亭外时,只见独自坐在石凳上的女子抬首望着黑云中的皎月,脸上是在他面前从未展露过的黯然神伤。
亭中灯光昏暗,照她一侧脸色蜡黄,却怎样也遮不住她的姣好面容。
那样白净的一张脸上,怎能是满面愁容?
他不知所以,不自觉放缓脚步悄然靠近,以免惊扰到她。
侬湘本望着那凉津津的月亮出神,余光中察觉到一道高大身影在往这边靠近,待她转过头去,谢廷敬已然踏入了亭内,在她的注视下,悠然自得地坐在了对面。
“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他不看她,只低头瞧着这棋盘上白子惨败的棋局。
“夏小姐是个十分优秀的女子,我很羡慕她呢。”
月色凉薄,她内心已是惆怅万分,忍不住向他吐露了一句心声。
“羡慕她?”他抬眼不经意看她,心中却猛然一惊,她的神情竟是那样真切的羡慕,仔细看,还带有一丝忧郁。
侬湘摇头,无奈笑笑:“我从小便立志要为学堂教会工作,十八岁从女中毕业后,父亲却再也不允我继续念书。今日听闻那夏小姐便是从师范学堂毕业,不由得心生羡慕……”
谢廷敬忽地想起那日书房中她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见解,且她带来奉天的嫁妆似乎也是书本占大多数,还有她寄回的家信中那样娟秀的簪花小楷,定是花费了不少时日练习。
他紧抿着唇,看着她落寞的眼神,心下陡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刹那间心里飞快地做出一个决定,旋即开口问她:“可会下棋?”
侬湘迟疑地答:“会。”
“与我下一局。”他从来都是这样不容拒绝的语气,“若是赢了,从汉口回来,我便想法子送你到师范学校念书,如何?”
侬湘只觉脑中轰地一声,胸中心口处仿佛有阵阵鼓点砰砰作响,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可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并非自愿嫁给我,如此算是补偿你,可好?”
“难道……你是自愿?”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说出来,她这样问未免显得自己有些自负,他听了去不知会怎样想她。
正自懊恼,不想谢廷敬不置可否,只是沉声说:“总归是女子吃亏多些,不是吗?”
侬湘见他那般认真的模样,却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暗了暗,泄声说:“可是,父亲母亲怎会肯?府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谢廷敬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将棋盘中的棋子一枚一枚挑拣回对应的陶瓷罐中。
“真的,你不必如此……”她仍在挣扎,“学堂里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我这般年纪……”
她只是一个军阀联姻的筹码罢了,怎能叫他为她做到这地步?况且如若他真的为她办成这事,她岂不是欠他越来越多……
“二十岁很老吗?”谢廷敬轻笑一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在柏林,四十岁的妇人还在大学里攻读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