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黑先行。”最后一枚棋子被拣入盒中,谢廷敬终于开口示意。
这些时日下来,她已摸清了些他的性子,他要想做的事,任何人也抗拒不得。
侬湘欲要再说下去,却见他黑眸倏然抬起紧盯向她,无声催促着。
她无奈从棋盒中取出一枚黑棋,指尖一点,安稳将它放置在棋盘上。如此并非是她妥协,其实她自己也不知内心深处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赢,可她尚不知他棋艺如何,并没有十足把握赢他,所以一开始她便着手试探,却不曾想逐渐被他主导了棋局。
随着棋盘上不断有棋子落下又提起,或快或慢,或急或缓,待侬湘意识到自己已是处于绝境,才恍然他棋艺竟然这样精湛,不比大哥沈自洲差上分毫,可算得上是她生平对手中的唯几个。
最后她满盘皆输,却似乎也没那样伤心。她虽深切想要在师范学堂念书,可他提出的想法那样不切实际,不知会收到多少白眼和反对的声音。
“我输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人步步为营,落子又准又狠,她怎能赢得过他?她倒不介意他的毫不留情,反而觉得受到了尊重。
“这棋,是你兄长教你的?”他忽然抬眸与她对视。
“并不全是。”她如实答道,沈自洲只闲时便来指点一二,实则是荣氏和先生所教时候最多。
“倒是有些你兄长的影子,却不似他那般莽撞激进。”谢廷敬作回忆状,无声勾起笑,悠然起身,“从汉口回来我便为你操办入学的事。”
他竟就这样敲定下来。
侬湘只觉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开始激昂,心脏复又疯狂跳动,刻意压低了情绪小声说:“可是,我输了不是吗?”
“你确定自己听清楚了?我只说‘若是赢了’,并未说’你赢了’。”
她一愣,方才竟未曾注意到这个。
“很晚了,回去吧。”他说。
侬湘犹豫片刻,说:“多谢你……若是父亲母亲不允,不必强求,千万别因这事触怒了他们。”
“我自有决断。”他侧头示意她随他离开。
谢廷敬进了书房,侬湘独自回到房间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巨幅相片,被精致地裱起来挂在了床头正上方的墙面,画面中正是那时在照相馆所拍的第二张,他的手正覆在她的手上,那样亲昵的动作。
若不是他的授意,谁会把这相片摆在这里?
侬湘略有些吃惊,他为何要这般做?既然这婚姻他也是身不由己,为何又要做到这般尽心?
一直到半夜,侬湘依然亢奋不已,分明已是喝下了那安神汤,却翻来覆去怎样也难以入睡。
借着窗外投来的昏暗光线,她转过头瞧着身边谢廷敬正闭目仰躺着,呼吸均匀,不知是否已睡着。
今夜在凉亭中他说要送她入师范学堂念书,如今看来像是在做梦一般。
父亲百般推脱不愿给她的,他这样轻易就承诺给她了。虽尚未兑现,可她内心在惊讶的同时,并没有不感动的。
这样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男人,竟能为她做到这地步。对她尚且如此,如若某天遇到那个真正心爱的女子,不知是怎样一个极为周到之人。
侬湘侧了侧身,将身子正对着他。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认真地审视这张脸。
他的脸一半埋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微弱月光下,浓长的眉,高耸的鼻,面部的每一个细节角落似乎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摄人心魄。
忽地,她只觉鼻腔内一阵酸痒,想要生生抑制住,怎奈如何都控制不住,便急忙捂嘴打了个不算大声的喷嚏。
她小心抬眼去看他,见他并未醒转的迹象,稍稍放下心来,闭上眼正待入睡,却听旁侧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睡不着么?”
她一怔,立即回道:“嗯,是的……是我打扰到你了吗?对不住,不如今夜我便去客房睡……”
她正待起身,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没有打扰。”他拉了她的手腕叫她复又躺了下来,“正好,我们聊聊。”
“聊什么?”
“为什么想要为学堂和教会工作?”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教育可以改变一个人。我想为家境贫困的孩子尽一份力。从前听闻许多也亲眼见过许多尚未成年的孩子被骗、被拐、被卖……或许我的力量很渺小。”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但总能发挥一些价值。”
“是个不错的想法。”他附和道,“如今学堂教会尚未普及到贫苦人家,那些人的温饱都成了问题,哪还管得了什么教育,可是——”
他话锋一转,略带试探地说:“你不是圣人,没必要为他人的贫穷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