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侬湘起床时,身侧已是空荡。昨夜虽因和他谈过几句有些心生复杂,却睡得异常早,想来是那安神汤的缘故。
已是冬月初一,霜重风冷,照谢家家规,每月的初一十五需向长辈请安。
侬湘虽早早便起身梳妆打扮,不曾想他竟比她更早起。
她一面匆忙往大厅赶,一面拢了拢发髻,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去往大厅的路比那后院儿的路好认许多,走过一回她便记住了。
待她赶到大厅,穿过一道黄花梨屏风进了正房,谢夫人庄氏已坐在红木罗汉床上,脚下踩着铜脚炉,同坐在下头一侧的三太太冯觅清笑谈着什么,冯觅清身侧坐着谢砚文,他交叠着手放在膝上,乖巧地听着两位长辈的对话。
“哟,老三媳妇儿来了……”冯觅清最先瞧见她,笑着说。
侬湘忙双手虚按左膝,右腿后引,眼睛垂视地面三寸,恭敬道:“给母亲、三太太请安,冬月寒重,请保重玉体。”
“大太太,瞧老三媳妇儿这一举一动,真真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冯觅清笑眼睨着她,脸上满是赞许,转而向身侧的谢砚文说,“文哥儿,怎的也不叫人?”
“三嫂。”谢砚文依言忙礼貌叫道。
侬湘向他点头笑笑回应。
庄氏朝侬湘招招手,温声道:“不必拘礼,快来我这儿坐下罢……方才老三来过,说回门便不用你去了,只消平生替你回去,我总觉该问问你的意见,你意下如何?若是你想念亲人,便由我去替你向老三说道说道……他独断惯了,身为太太,你多体谅罢……”
“我自是听伯钧的便好。”
庄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听老三说半个月后你们便要动身去汉口,那边虽不似奉天这般寒冷,却也易得风寒……你可要记得吩咐丫鬟多带几件衣裳……”
“多谢母亲关心,儿媳明白。”
听着谢夫人的叮嘱,侬湘想起了荣氏母亲。从前每回出发去何处要待上几日时,她总会反复叮咛好几回,有时得空也要亲自为她打点一番……
见儿媳乖巧应承着,庄氏又语重心长道:“三媳妇儿,卿哥儿这人是个炮仗性子,却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往后若是夫妻之间生了什么嫌隙,你只需软下身段来,他定也不会继续同你气恼……”
侬湘连连称是。
“好了,我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你去忙你的罢……”庄氏说完掀开手上茶盖子吹了吹,缓缓喝了一口。
“三嫂,我可以和你一道去三哥那儿么?”
侬湘和两位长辈行了礼,正待要走,却听一道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
几步之外砚文期待地看着她,她知他应当是挂念那怡口莲了,随即笑着点头:“当然。”
她回想起这几日见过的这府里的人,谢家人个个都生得漂亮,各有各的特色。即使是这小少爷虽才五岁,但这圆润的脸蛋,浓密的眉毛,圆溜溜的眼儿……五官个个都标志地出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自不例外,想着瞧这小少爷也心生欢喜,便走上前向他伸出手,温声说:“走吧,文儿,三嫂带你去海棠院拿怡口莲。”
砚文腾地一下从椅上站起,欢喜地牵住嫂嫂的手,又想到了什么,垂下头小声说:“可是昨日我才吃过许多,三哥不准我吃太多的……”
“我替你向他求求情,好不好?”
砚文惊喜万分,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三嫂……”
手中软糯的触感令她感到异常温暖,她力道紧了紧,对砚文笑笑示意他放心,随后抬首向长辈告辞:“母亲,四姨娘,我和文儿这厢便回了。”
“去罢去罢,文哥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贪嘴……”庄氏宠溺地笑着摆摆手道,“对了,可别让他三哥知晓,保不齐又得挨训……”
侬湘一面应着,一面牵着砚文往外走,瞧他面上那兴奋的模样,暗暗嗤笑道昨日这小少爷还羞色地不肯叫人呢,一个怡口莲便轻易把他收买……
“文哥儿,过会儿夏先生该来了,可要注意时辰!”冯觅清在后头远远的喊。
“知道啦!”砚文回头高声回应。
两人刚出正房,只见晚春从外头踏进了大厅,侬湘忙喊道:“大姐。”
砚文随即也跟着喊了声。
“三妹这是要带六弟去哪儿?”晚春微微诧异,心下不得不佩服这弟媳妇儿的手段,昨日六弟还对这三弟媳妇儿一副怕生的模样,今日两人便已这般要好了……
“我带文儿去我那儿坐坐。”侬湘坦然答道。
“噢……”
侬湘牵着砚文回去的路上,暗自庆幸自己早些退了出来,瞧方才晚春的神色隐隐有些不对,此番进去和长辈们交谈不知又是怎样一场压抑。
“三嫂,你来之前三哥也来了一道。”砚文说,“说大姐夫找过三哥多回,想要三哥帮着劝大姐回去……可是三哥好似不喜欢大姐夫,说是回回把他给打发走了,也不知大姐夫是做了什么让三哥这样不快……”
侬湘虽早已猜到晚春或与婆家不睦,却不忍砚文过多知晓其中内幕,说:“文儿,大姐的事你不必担心,你三哥他自有办法应付,倒是你,你如今是不是有家塾先生在府里单独授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