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沈府后,侬湘匆忙赶到东厢房,却不见沈自津的身影,东厢房的小厮福顺这才告诉她,兄长一个时辰前已经驱车出府了。
回到房间,侬湘叫棠枝把门窗全部关上,只掌了一盏灯,拿出报纸放在书桌上。
方才在车站她便注意到报童的神情不太对劲,时不时打量着她,见棠枝买下报纸时报童那副欣喜过望的表情令她有些生疑。
当手指触摸到报纸中部时,她感觉到一块坚硬的类似纸张的东西夹杂在叠着的报纸中央,恰好验证了她的猜测。
于是当她将报纸徐徐展开,看到一张折叠的信纸正被包裹在报纸里时,她全身的血液上涌,心脏就要炸裂开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容地将信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她最熟悉的行书字体。
上面写着靳砚知苍劲有力的字迹:“侬湘:见字如晤。一个礼拜后,我将远赴美利坚留学,在这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八月初六,一时,竹安居饭馆,届时我将在二零四雅间等你。”
短短几行字,侬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把棠枝吓了一大跳,问道:“小姐,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侬湘像是没听见似的,颤抖着双唇,手指用力地攥住信纸一角,薄薄的纸张顿时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褶皱。
“他要走了。”片刻后,她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谁要走了?走去哪里?”棠枝不明所以,见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心想必定是遇到让她十分忧心的事了。
侬湘顿觉喉咙被锁住了一般,讲不出一句话。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在柔嫩如水的脸颊上轻轻留下一道水痕,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在信纸上,信纸上的字迹瞬间晕染开,模糊了一片……
棠枝赶紧掏出绣帕,上前替她擦着泪。她从未见小姐哭成这样,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止也止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拿起信纸便直冲冲向屋外走去,棠枝瞧她这架势,忙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她直奔着庆坪园而去,到达父亲的书房门前,敛气屏息,对着木质门敲响了三声。敲门声微弱,此刻听来却如雷贯耳。
今日是五姐侬云回门的日子,想来父亲定是会在府里的,她必定要来问个究竟。
“父亲,您在吗?”她紧贴门前,带着浓浓的鼻音,尽量放平声音询问。
也对,她的父亲是最繁忙的,五姐已走,这时怎可能会在家?侬湘转身,刚要离去,书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了,发出“吱呀”的呕哑声响。
她心下一横,对棠枝吩咐道:“棠枝,你就站在门口,等我出来。”
棠枝只是木讷地点头,眼里尽是关切,却也只好目送小姐进了书房。
侬湘走进书房,沈庆忠正在书桌前站着,身子略微弯下来,练着毛笔字,落下的每一笔都循规蹈矩,收放自如。随即她看到父亲的随从蒋纬洽也在房内,便提上一口气叫道:“蒋伯伯。”
“七小姐。”蒋纬洽恭敬叫道,向沈庆忠告辞后,便退出了书房,顺带关上了房门。
她尽量平复濒临崩溃的情绪,直视着她从前最惧怕的人,问:“父亲,四哥他好不容易扛起一番事业,你何苦逼他?”
沈庆忠慢悠悠地搁下毛笔,双手将宣纸拿起来欣赏着。
寂静持续了有那么一分钟,沈庆忠抬起眼皮,面色冷峻地瞥了她一眼,将宣纸放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
铜镇纸落在书桌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她的身子不由得颤了颤。
“我原以为,你是所有孩子中最听话的。”沈庆忠森然的声音响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这样说。
侬湘心头一凉,不管不顾地问:“四哥他……”
“我给过他选择。”
这句话在她听来那么冷,那么无情,像是完全同他没关系似的。
沈庆忠见小女儿不讲话了,忽地笑了声,道:“湘儿,我和你母亲,绝不会同意他娶一个戏子回家。我给过他选择,要那个戏子,还是要晋城。他选择了后者,不过竟还要求我给那戏子一大笔钱,自立门户,那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不肯收下。更可笑的是,她母亲得知后便立马代她收下了,说要买下一家成衣铺自己经营。”
侬湘怔了怔。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倘若兄长执拗,白小姐嫁进沈家,定会受尽屈辱和白眼,日子断然不会好过。如今兄长放她自由,今后也算衣食无忧,若是后来说不准再遇良人,也是一番造化。
只是她的兄长,不知多久才会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马家小姐更是无辜,婚后要面对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恍恍度日……
“那么,砚知呢?”
“你知道了?”沈庆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看向他的小女儿,声音肃然而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