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妹,你可别笑。从前我一时兴起,教她读英文情诗,她偏用戏腔念出‘西厢记’词句回应。”沈自津低低地笑了一声,思绪被无限拉长,“不过真是奇怪,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期待见到她,得空便带她去逛百货洋行,给她买衣裙首饰,约她看皮影戏……可她偏生有一个食人肉的母亲!知道我的心思,到晋城来大闹一场,煽动群众,大放厥词,要我对她的独女负责。
“事情虽被父亲压下来,可我却知道,我再不能光明正大去戏院点名要她唱戏……后来一日,她独自来公司找到我,对我说,沈四少,我要的你给不了,以后我们不要再见……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揪着疼,你知道吗七妹……从前她总是亲切地喊我‘元疏’,那日,她喊我‘沈四少’……她临走时抱住我的力度,转身时疏离的眼神……我没有一点办法……”
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席卷,太多的话如鲠在喉,他心口万般绞痛,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侬湘知道后来的事,便是报刊记者拍下了他们相拥那一幕,发表在了花边头条,父亲勃然大怒……
“那么四哥,你打算怎样办?”
她的四哥,第一回在一个人身上倾注了所有,最后却是不得善终的结局,他怎会甘心?
“小七,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
“我……我不知道……”侬湘知道自己没法替兄长做决定,咬咬牙,心脏痛痒难耐,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生生捏住。
“我想过,带她走。”
侬湘怔了怔,可转念想,这样疯狂的举动,的确是兄长能干出来的事儿。带她走,远离世俗,远离喧嚣,远离一切可以阻碍他们在一起的因素,可是……
“可是,溢之怎么办,手底下那么多弟兄怎么办?”自津从未感到这样无可奈何,今日见五妹高高兴兴出嫁,他不是没有欢喜,只是被关在柴房这些天,他整个人被悲伤淹没,再想不到其他的事。
“七妹,你走吧,别被父亲发现了。我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四哥,我要说的,还是那一句,无论你怎样抉择,我都支持。”
侬湘说完,再没听到里面传来声音,便提起地上的红木食盒,转身离开。
一路上心脏砰砰直跳,下人们喊她“七小姐”,她都没有回应,直到回到房间喝了一口白茶才平静下来。
她和四哥都知道,她支持是没有用的。就算全家人支持,父亲不同意,也是没有办法的。可她只能这样安慰着,事事难两全,就看四哥怎样抉择了。
他们这代人,追求自由恋爱,却被家族要求门当户对,否则绝不被长辈允许。这样,也算自由么?难道要像三姐侬意那般,成为军政连结的工具,同一个全然不了解的男人成婚,才算孝顺懂事么?
今后四哥该怎么办……她和砚知又该怎么办呢……
稍微收敛了情绪,侬湘忽地想起,二表姐清姿今日离开前说,三日后她就要同丈夫萧致远出发回汉口了,而那日恰好是五姐侬云回门的日子。
脑海中回忆起小侄女朵朵可爱的婴儿肥小脸儿,她不禁微笑,当即决定在他们出发前给未出生的小囡或小侄做一个围嘴。
隔日,不见太阳,天气却格外闷热,短暂地吃过午饭,侬湘在房内专心做着小婴儿围嘴刺绣,用力得脑门儿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时不时便要用手帕擦拭一下。
棠枝拿着竹扇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不一会儿便躺在了贵妃榻上,伴着屋外阵阵蝉鸣声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侬湘正专心拿着针线,忽的看见窗外头德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她赶忙将食指立在嘴唇前,眼神示意德顺。
德顺瞧了眼贵妃榻上正睡得香甜的棠枝,无声地笑了笑,凑近些小声说:“小姐,方才老爷带了人进了后院柴房,出来后,四少爷便被放出来了。”
“四哥可有受什么伤?”
“没有,听陈妈说是什么……想通了?”
侬湘刺绣的动作停了下来,将绣花针插入深紫色缎面,收回了手,抬眸看向窗外。
高高的红色围墙上覆盖着绿色瓦片,围墙内假山环绕,池水潺潺……偌大的沈府,景致虽美,生活富足,却困住了四哥,困住了三姐,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
四哥终是选择还白小姐一个自由。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四哥努力想脱离家族掌控另谋出路尚不能摆脱,更何况是她?毕竟她尚在闺阁之中,并没有和父亲母亲抗衡的本事……
她不禁有些伤感。
三日转瞬即逝,这日是侬云回门的日子,一大早,侬湘便被棠枝叫醒说五姐侬云回门了。
她赶紧起床穿戴好赶往梅园,院子里,侬云正和二太太站在小池边一处阴凉地儿说着什么话。
侬云少见地穿着一件大红色旗袍,梳着一头优雅又妩媚的的手推波,正如她张扬的个性。
连宜珍最先瞧见她站在门口,便招呼着:“湘儿,怎的站在门口不进来?快来瞧瞧你五姐!”
侬云回过头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鼻头泛酸。三日不见,五姐便打扮成了这般少妇模样,发饰、项链、耳环、戒指,没有一件是不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