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西洋挂钟发出“滴答滴答”声,不停地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沈庆忠骤然开口:“湘儿,你的婚姻,我自有打算。我知道,你看上了姓靳那小子,可他并非你的良配。我沈庆忠的女儿,怎能嫁给一个区区小茶楼老板?”
她知道,父亲的下一句台词便是: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可是!可是……那是她自己的婚姻,要和人过一辈子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更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强忍着泪水,声线都在颤抖:“父亲,我从前没发现,你竟这般冷漠。”
尤记得生母孟馥希在世时,父亲是常常到松园瞧她的,幼时印象里的父亲总是和蔼慈祥,常常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脖颈上,也会亲昵地喊她“小囡”。自娘走后,父亲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将她安置在西厢房,鲜少再去瞧她,而后来,送进梅园二太太连氏母女房间的东西渐渐络绎不绝。
她不是没有怪过,只是后来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了。父亲是该这样对待她的,这都是她应得的……
“湘儿,同样的,我给过他选择。你,和前途,你猜——他选择了哪样?”沈庆忠提高了音量,带着某种压抑的嗔怪。
答案昭然若揭。
同兄长一样,他选择了后者。可他同兄长又不一样,兄长尚有选择的余地,他却根本没得选,与其选择前者空手而归,不如让她发挥点价值,换一个前途……
尽管父亲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摊在她面前,她有一瞬间还是不愿相信,她爱了这么久的男子,竟会因为前途弃她……
“我允许你去见他,我会同你母亲说——但是,是最后一面。”
自那日从庆坪园回来后,棠枝便发现自家小姐整日魂不守舍,从前她最爱捧着书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如今除了看着那只旧纸鸢发呆,便是坐在书桌前练字。
德安德顺问及她,她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三人也不敢贸然打扰,只是这样跟着压抑地过了几日。
八月初六这天,一辆福特T型车从沈府车库开往竹安居,却不曾想经过燕喜大戏院那条街道时道路极其拥堵,似乎是警方在调查什么事。
侬湘撩开车窗帘子,只见戏院前一处围满了人,唏嘘声此起彼伏。
车子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她这才看到那处空地中央,一个中年妇人躺在血泊之中,她满脸是血,血迹在她的身下摊开,叫人触目惊心。
妇人的身上趴着一个化着戏妆,身段姣好的年轻女子,正放肆地哭着。
一列汽车的最前方是一辆黑色别克,车头上有一滩暗红色血迹,离车不远处,一个穿着西装的像是肇事车主的男人正在同警察交涉。
想必这里是发生了车祸。
侬湘暗自叹息。
自汽车行业兴起,汽车撞黄包车或行人的事儿便时有发生,如今亲眼见到,骇目的同时,心头更升起悲悯。
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维持着秩序,在警察的指挥下,不一会儿道路便通畅了起来,在驶过戏院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她向后瞧,揉揉眼反复确定,那人,的确是她兄长沈自津。推搡的人群中,兄长定定地看着警戒线内哭得歇斯底里的女子,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她豁然明白,趴在那老妇人身上的女子兴许就是白小姐,真是可怜……
她深知一个女子无亲无故在上海生活有多么不易,若不是生活使然,谁会愿意在这戏院里讨生活呢?
汽车稳稳地停在竹安居饭馆门前,侬湘收了收复杂的情绪,在棠枝的搀扶下下了车。今日出门,她身穿一条淡蓝色马蹄领丝葛袄裙,脖子上系着一条白丝巾,低调又不失大气,再加上一个丫鬟和几个侍从跟在身后,偌大的排场引得街头纷纷侧目。
侬湘走进饭馆,只见陆掌柜慌忙迎上来谄笑道:“七小姐这是要找人,还是订包间?”
“陆掌柜,你去忙你的罢。”
陆掌柜连连称“是”,悻然走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木质阶梯走上二楼,二零四雅间门前。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仿佛每一次来,都是不一样的感觉呢。第一次来,是心上人没能赴约的忧伤,第二次,是和心上人短暂重逢的喜悦,而第三次……她却说不准了。
她回头吩咐棠枝和侍从们:“你们就守在门外罢。”见侍从们互相对看,面露为难的表情,她又继续道,“我不会逃的。这么小个地儿,这又是二楼,难道我跳窗不成?”
含笑的目光扫过,侍从们纷纷垂下头。
她却不管他们了,缓缓推开包间门,轻巧的木门似有千斤重。包间里,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