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湘自知,如果二太太都劝不动四哥的话,她去劝解的效果更是微弱了。思索再三,她还是点点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连宜珍安心一般。
连宜珍转身瞧了一眼柴房的方向,眸光又黯淡了几分,拍了拍侬湘的手,便缓步走了出去。
侬湘让棠枝守在后院门口,兀自走到柴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几下,叫道:“四哥?你怎样了?”
片刻后,从里面传来四哥沈自津些许暗哑的声音:“小七?”
“是我,四哥……你必定饿了罢?我来给你送些糕点,可是,我怎么给你送进去呢?这门窗都被锁上……”她看着柴房被木头片子严密封上的窗户,紧皱眉头,犯了难。
“我不饿。”
听四哥这沧桑的声音,她顿觉鼻尖泛起了酸涩来,哽咽道:“四哥,你何苦呢?明知父亲不会同意你和那位白小姐在一块儿的……”
她似乎听见沈自津笑了一声,却不带愉悦。
“七妹,那么你呢?你和你的靳老板呢?你明知父亲母亲反对,就要和他分开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侬湘思绪停滞,不知作何回答。
她并非觉得戏子有什么不好,只是,四哥若是执意如此,想必父亲从此以后便不会再给予四哥任何经济支持,沈家在晋城烟草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当初成立这个公司,便已经耗费了四哥莫大的心血。若是父亲威胁撤股,强制干预四哥妥协也未可知……
见小妹没有答话,沈自津便知是问到她的心上了,继续说:“七妹,当初晋城成立之时,父亲便利用职务之便,注资百分之三十股份,公司自主权受限……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家族继承权,咱们的父亲,何等高明,何等有远见……早知有这样一日……你说,那时他是不是就认定我想脱离家族,独自起家,打定主意要把我控制在掌心?”
她这下更不知怎样劝慰了,商业之事她不甚了解,只是她能隐隐猜到,父亲定是拿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威胁了兄长。
“四哥……”
“七妹,劝人之前,你先问问是否过得去自己心里这关。”沈自津自嘲地笑了几笑,靠在门上坐下,松动的门板内侧传来“嘭”的响声,“这么多年,我不过是想同溢之把公司经营起来,想着总有一天可以不完全依附家里,可是,如今却连自由恋爱都做不到!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晋城和她,我必须舍弃一个……”
她从未见过这样伤感的兄长。素日里他总是一副浪荡公子的做派,桀骜不驯,如今的他,宛若漂浮在空中的纸鸢,看似自由,随风摇曳,却有千万根丝线控制着它的方向。
“四哥,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沈自津愣了一瞬。他这个小妹,平时不争不抢,却是个极其有主意的,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如今他一番话就让她改变主意不再劝解是绝无可能,除非她一开始便打定主意支持他的决定。
沈自津心下一阵感动,轻叹了一声,向小妹娓娓道来:“那日我本是同溢之一道去替杨老板瞧瞧他新排练的戏曲,在我看来,戏台上‘崔莺莺’的扮演者表演得相当细腻,唱腔婉转动听,在一众角色之间格外突出。不曾想当我进到后台找寻杨老板时,却见她被训斥方才的表演颇为软绵无力……七妹,我不懂戏,可是我怎能忍得了如花似玉的女子难堪?于是我走上前去制止杨老板,杨老板立马换了一副嘴脸……你说可不可笑?若不是我姓沈,早被轰出去……”
“后来,她追着我出来,向我道谢。我看着她卸下妆后白净的脸,纯洁得像绽放的栀子花,周身仿佛也萦绕着栀子花香……我听见自己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脸红着不肯答话。我知她是不好意思。可瞧戏台下这扭捏性子,却肯在戏院谋生,我心生好奇,几番追问下,她终于说,她叫白秋池,‘巴山夜雨涨秋池’的那个秋池……她和我曾交往过的女子都不一样,那些富家小姐、沪上名伶的谄媚讨好,欲擒故纵的把戏让我心生厌烦……可是,唯独她,看向我的眼神那样纯粹……后来我竟鬼使神差地时常一个人开车到戏院听戏,出高价点名要听她的戏。再之后我也瞧出秋池的心思,索性去得更频繁……”
他在讲到心爱女子时,声音那样轻,那样缓,侬湘知道,四哥此时的眉眼定是极温柔的,她本对旁人的情爱不甚感兴趣,现下竟也耐下性子听着这出浪子回头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