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自顾自地说着,眉头皱紧,眼底的困惑越陷越深,她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让她无法理清个中关系。
佛面望着姜絮愁眉紧锁的样子,猝不及防抬手,抚了抚姜絮的眉心,在姜絮突然错愕惊慌的眼神中,她怅然若失地说道:
“你以前可从来不会问我。”
姜絮以前只管去做,从不过问是非因果,可如今,她却学会了反驳。
“师父以前也不会在与娘亲有关的事上瞒我。”她说。
“你真的想知道?”佛面问道,粗粝的掌心在姜絮脸颊摩挲。
姜絮点头,目光坚定而又从容,她微微一笑,嘴角咧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如同一张逞强的假面。
佛面指尖用力,托起姜絮的下颌,透过白纱帏帽,她望见姜絮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碎光。
她望着姜絮的眼睛出神,直到姜絮忍不住偏了偏头,她才回过神来,说道:
“我和你娘亲,确实认识,在很早之前。”
姜絮长睫轻颤,嘴唇翕动,试图挤出几句追问,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气流音,满脑子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不救她?”
“为什么不救?”
可她问不出口,她只是觉得后脑勺一阵钝疼,仿佛挨了一记闷捶,捶得她心神俱碎,她没有办法接受,她唯一依赖的人,从一开始就对她心思不纯。
姜絮狠狠别过头去,逃离佛面的掌心,她颤着脚步后退,目光仍落在佛面的帏帽之上,她眼眶微敛,似要透过白纱将佛面看穿,可她没有力气,她感觉自己好像灵魂漂流在身体之外,她听到她发疯的声音在问:
“那你!”
“为什么!”
“不救她!”
“为什么!”
声声怒吼宛如突然奔泻的洪流,响彻整个侯府,躲在廊柱后的阿策按着林铃的肩膀,比了个嘘的手势以示安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朝汤房的方向疾驰而去。
“姜絮……”佛面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轻捧姜絮脸颊的姿势,她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只是一声一声唤着姜絮的名字安抚她的情绪。
姜絮只是后退,感觉五脏肺腑四肢百骸都被狠狠攫住了般,痛到无法呼吸,佛面的呼唤对她而言就像断线的雨点,滴答滴答,缓慢拉长,她听不见。
直到——
她的手被人轻轻握住,而后用力攥紧,在她掌心按了按,带着浸满水汽的濡湿与清洌的药草香,莫名有种让人定下心神的力量,把近乎走火入魔的姜絮一瞬拉回人间。
她回头望了眼。
望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墨色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侧,发梢尤有水珠滴落,衬得他面容苍白清俊,只是眉骨锋利,不怒自威,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再次被他握住。
他抬眼朝她望来,不知何缘故,瞳色淡得发灰。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却似藏着郁结难解的心事般,又似透着一丝病态的清冷的破碎感,叫人好奇。
姜絮歪着头,微微垂眸,居高临下望着面前之人,觉得好生熟悉,他以前似乎也这样,蹲在她面前,将他的墨色披风裹在她身上。
她猛地想起在北境的那三个月,天空灰得透不过一丝光亮,云层很厚,压得人发慌,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
她一瞬好像明白了什么,再朝他看去时,却见阳光落在他眉间,照亮他漆黑瞳孔中一豆光点,光点不断放大,如明镜般,照见她的容颜。
理智一瞬回笼,她眼眶红得发颤,瞥见他大腿上覆盖着毛毡,毛毡之下,露出素舆的扶手。
“叶淮生?”她脱口而出,这才把他认出。
就在她喊出他名字的瞬间,他泛红的眼角涌出一滴不易察觉的泪珠。
她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就被他轻轻拉至身边,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她这才瞧见,师父,阿策和林铃都在身后,都关切地朝她看来。
“师父……”她隐隐感觉刚刚发生了什么,语气里有些愧疚。
佛面仍旧淡定如常,并没有为姜絮的片刻失神感到震惊,她已经无数次见过她这样的场景,所以她也无数次把她娘亲的事情拆解成她能接受的碎片,讲给她听。
她藏了私心,她把她自己放到最后,她想姜絮少恨她一点。
她想起了周渊,于是她问姜絮:
“你还记得当时你想杀周梧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你娘亲自始至终都相信,她的朋友是清白的,可是你不信,你不信你的朋友,你甚至还想杀他。”
“自那之后,你与周梧,此生无法复原。”
姜絮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佛面又问:
“你我师徒一场,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要真相,还是要……我这个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