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絮还小的时候,也不是一直靠恨意支撑。
有时候在绿涧溪玩得开心了,她会短暂忘记仇恨。
那个时候,一身白衣的佛面就会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林间树后,即使头戴帏帽,遮住容颜,姜絮也可以从她周身的气场感知到她眼神里的不悦。
在烈日暴晒下,她没由来的,浑身打了个冷颤,望着梨树下的佛面,她想起了从前。
没有完成任务的时候,佛面会给她一颗毒药,吃下去就会痛到肝肠寸断生不如死,但是不会死。
“你娘亲喝的那杯毒酒,比这要痛苦千倍万倍,你有什么资格快乐?”
直到她忍着痛苦,或是挥剑或是掷镖,完成训练后,佛面才会给她解药。
她没想到,佛面这次,居然这么痛快就给了叶淮生解药。
姜絮绕过抄手游廊走到庭院,目光一直落在佛面一动不动的背影上,最后在佛面身侧落定。
佛面听到脚步声,余光瞥见人影,并没作何反应,仍微微仰头,望着遒曲盘绕的梨树枝干。
“师父不是说不救吗?”姜絮问道,也仰头朝那满树翠绿的梨树枝头看去。
风起,繁枝密叶沙沙作响,佛面身前的白纱随风轻轻扬起。
她缓缓开口:
“寒枝给我讲了些事,关于叶淮生的。”
难道是慈乌庵那件事?姜絮心想,问道:
“师父也是相关的人吗?”
暑气仍盛,蝉鸣声躁,空气滞得发涩,时间在二人之间静止,良久,佛面才说道:
“你娘亲也是。”
——慈乌庵,门扉紧掩,月台前,提剑守关,一夜雪满山。
“我娘亲?”姜絮往前数一数,大约二十年前的话,她还没出生。
“为什么?”她问道。
从她有记忆起,娘亲只在每年春秋的时候带她去护城河边放风筝,此外从不出门,就像被软禁了般,终日守在留园。
娘亲怎么可能会在那里?
“那个孩子……”姜絮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问道:
“那个孩子……是我娘亲的?”
帏帽之后,佛面嘴角微微僵住,而后又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她没有回答,反而让姜絮更坚定自己的猜测。
“那、那那个小孩后面活下来了吗?”姜絮紧张得说话都磕碜了,手心渗出了汗,一阵黏腻,再加上燥热的暑气,她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抚着胸口调匀呼吸。
佛面背影微动,缓缓转过身来,透过白纱帏帽,目光坚定地望着姜絮,一言不语。
姜絮两眼上挑,眸光微顿,在等着佛面的后文,正好奇对方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却突然瞳孔猛地一缩,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不会……”姜絮摇着头后退,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她只觉得脚下发软,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可能是我?
——当年叶淮生舍命相救的人怎么会是我?
震惊之余,姜絮拧紧拳头,强行稳住阵脚,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这中间绝对有问题,师父说的话,向来半真半假。
佛面说过,只有在她真真假假的谎言中活下来的人,才配做她的徒弟。
太子那次,师父就出卖她了,这次,她也有预感。
如果那个小孩是她,那寒枝牵扯进来是为什么?师父牵扯进来又是为什么?
但她并不反驳,而是顺着佛面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这么说,师父突然改变主意来救侯爷,是我的缘故?”
佛面不语。
“我可以把这当成师父心里有我的证明吗?”姜絮又问,语气坚定,不带一丝犹疑。
佛面依旧不语,只是帏帽翻涌,似心有动容。
“寒枝救我,是因为侯爷;师父救侯爷,是因为我。”姜絮说道。
“可在这之前呢?师父为什么救我?”
“千百士兵,正大光明围攻慈乌庵,甚至不惜一把火毁了慈乌庵,这件事,连史书都不曾记载,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侯爷说师父是二皇子的人,可师父如果是二皇子的人,又怎么能一出面就让太子放了侯爷?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和二皇子向来水火不容。”
“可不管师父是哪一边的人,都没理由与娘亲有关系。”
除非……
在姜絮的记忆里,娘亲从来没有佛面这样的朋友,如果有的话,她娘亲当年就不会被宋应雪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