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舆论风波太大,三司会审再次延期,定在七天后。
期间阿策为叶淮生做了个素與,说方便到时候推着去对簿公堂。在这之前,他先推着叶淮生去了潇湘坊。
依旧是那面熟悉的山水屏风。
屏风之后,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静坐抚琴,在看见阿策推着素與上的叶淮生进门时,琴声明显停顿了一瞬,而后才继续弹奏下去,只是曲调中多了一丝忧郁。
“听闻寒枝姑娘……”叶淮生缓缓开口,目光落到屏风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恍了下神,居然再次错认,有了之前的经验,他没有上当,继续说道:
“可解世间一切困惑?”
“并不敢当。”
屏风之后的声音,有些颤抖,音色依旧和他记忆中的某人一样。
他上次就是不信邪,非逼着人家出来相认,直到见到一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他才意识到,她不是她,没有任何人像她。
可眼前之人,身影像她,声音像她,说话停顿也像她。
他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也有可能是寒枝又在捉弄他。
“侯爷为何来此?”屏后之人问道。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仿佛姜絮就站在他面前,他愣神了一瞬,用理智压住这个疯狂的念头后,才开口道:
“想问一些事,怕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等三司会审一过,他都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命活。
“什么事?”屏后之人声音微微颤抖。
叶淮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担忧,他望着屏风上映着的那道身影,说道:
“寒枝姑娘觉得我会问什么?”
屏风之后,琴声戛然而止,抚琴之人胸膛微微起伏,她轻抚胸口,似要按下那颗砰砰乱跳的心。
她平复下了心情,才缓缓开口:
“听闻侯爷被构陷通敌叛国,侯爷可是要问背后操纵之人?”
叶淮生一双憔悴的眼睛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并未回答,似是否认。
“听闻构陷侯爷之人中,不仅有太子,还有忠勇侯,光禄寺卿,礼部尚书,户部尚书,监军御史……牵连之多,朝野震惊。”
“侯爷可是想问他们为何这般针对你?”
叶淮生依旧沉默,再次否认,只眯了下眼睛,表示等着后文。
“那侯爷可是想问应对之举,问几天后的三司会审该如何翻盘?”
终于听不下去,叶淮生解释道:
“关于此事,我已认罪,也不打算在三司会审上翻供,我想问的,与此事无关。”
屏风之后,一阵沉默,两侧烛火摇曳,屏上人影轻晃。
“那侯爷想问什么?”她反问,指尖扣着琴弦,慌乱之中不小心拨动,发出“铮”的一声刺耳声响。
“我想问……”叶淮生停顿了下,稍稍坐正上半身,手肘撑在素舆的两侧,两手相交于胸前,似在按着忐忑不安的内心,他的语气放缓,声音里多了一丝谦卑,他问:
“我的名字真的是你取的吗?”
屏后之人倒吸一口凉气,似是被他这个问题吓到,但更像是她也并不知道此事。
再次沉默。
叶淮生察觉异样,质疑道:
“寒枝姑娘为何不出来当面一叙?”
叶淮生眼神示意,让阿策到屏后看一眼,只是阿策刚抬脚,寒枝却突然说道:
“侯爷为何非要见我?”
屏后影子轻晃,寒枝一个起身,从榻上站起,动作太大,衣袖带起一阵风,吹灭了两侧的蜡烛,正在叶淮生起疑时,寒枝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打趣道:
“不过数日未见,侯爷这就想我了吗?”
寒枝的脸,与姜絮的声线,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再一次打消了之前那个疯狂的念头,但还是不死心地往黑黢黢的屏后看了一眼,确定屏后确实再无他人,才对寒枝说道:
“不要用她的声音。”
寒枝白他一眼,捂着喉咙咳嗽两声,恢复自己的声线后,笑嘻嘻地说道:
“好的侯爷,我就知道侯爷还是更喜欢我一点。”
叶淮生:……
阿策:……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叶淮生提醒道。
寒枝“哦”了一声,说道:
“鄙人确实曾做过赐名之事,但是到我这里求名的小孩太多了,我已经不记得侯爷的名字是不是也是我取的了。”
“青姨说,我九岁那年,有个贵人从梨坪巷路过,问我叫什么名字。青姨说,叫“小梨”。那个贵人说,那个名字不好,给我重新取了个名字,叫“叶淮生”,还说我将来一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叶淮生坐在素與上,微微仰头,望着寒枝微微湿润的眼眶。
她看着确实年轻,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可是她的眼珠分明已经开始泛黄,有些混浊,与她的年纪并不相符。
“敢问寒枝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叶淮生问道。问的是轻浮的问题,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却是沉稳而又郑重。
寒枝手指搅着披帛掩饰自己的慌乱,眼眸低垂,避开叶淮生滚烫的目光,敷衍道:
“那应该不是我,我这样的人算什么贵人?”
“可是青姨说,那个人很厉害,会面具变脸,每变一张脸就换一个声线,还说我小时候她每年都会来找我玩,只是不知为什么,每次玩完,我什么都不记得。”越说,叶淮生就越克制不住声音里的激动与颤抖。
他以前一直以为青姨逗他玩的,直到他在潇湘馆见到寒枝,见识到寒枝模仿姜絮的声音有多像,他瞬间想起了那个贵人。
只是贵人多忘事,她似乎已经忘记他了,他也无心再攀扯。